宋明舒见她娘脸色不悦,将孩子交给妹妹宋微仪照看,悄悄挪到陈小珍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实话:“娘,您别多心。他啊,就是打心底里敬重读书好的人。”
夫妻相处,自有坦诚之时。
宋明舒知道,白裕少时极爱读书,也做过科举入仕、光耀门楣的梦。
只是实在没那份天赋,考了几年连童生都未中,最后只能死了心,接手家中生意。
当初父母说要为他聘宋家女儿,他本不甚在意,直到听说宋家有位天资卓绝、九岁便中了秀才的小叔叔,这才一口应下。
能娶到读书人家的姑娘,往后也能常与读书人往来,在他心里,这亲事便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陈小珍听了这话面色有几分缓和,不过眼看着白裕一直挤着她的大儿子,面上又不舒服了。
此刻白裕正捧着茶盏,听宋溪说起府城乡试的见闻,听得入神,连茶凉了都未察觉。
宋行远也听得入神,不自觉被人挤得并拢了双膝。
白裕那神情,不象个商人,倒象个守在学堂窗外偷听的孩子。
宋溪见他如此,便将语气放得更缓些,细细分说。
其实这些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侄女婿一直问,难得见一次,他也不想拂了人面子。
其中大多还是考虑到侄女明舒。
白裕不住点头,偶尔插一句疑问,得了答案便露出恍然欣喜的神色。
他实在对读书人,尤其是有名气的读书人事迹好奇。往年没有多少机会,如今可算是有了一次,自然分外激动了些。
当初宋明舒与白裕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因两人性子都合得来,公婆也敬重她,二人如今感情还算不错。加之宋家眼看着已经起势,往后不出意外,只会更好。
宋微仪与侄子侄女说了几句话,没多久两个小的就在宋大山的招呼下走到了那边去。而后,两人靠着虎头坐下。
四人年岁相当,不过却差了辈分,白碧彤与白瑞礼要唤两人表舅。
“二舅舅,三舅舅。”白碧彤先叫了,然后白瑞礼才学着姐姐的模样口吻也跟着叫了一遍。
四人因不常在一处,鲜少玩在一起,如今坐在一块还有些不熟悉。
宋大山乐呵呵摸出两个熟洋芋,外头已经烧出了一些炭皮,不过不影响里头。
白碧彤接过手,甜甜道:“谢谢太外公。”
白瑞礼手里抓着已经提前拿出来放凉了一会儿,不会烫手的洋芋。眼睛没抬,奶呼呼地又学着姐姐说道:“谢谢太外公。”
“吃吧,甜嘞。”宋大山点头应道,老脸上笑眯眯的。
宋行安已经连着吃了两个,此时看着侄女侄子手里的洋芋,还是忍不住想吃。
他转头,“爷爷,我也想吃。”
宋大山面色尤豫两下,又准备去摸两个出来。
旁边和宋明舒正说着话的李翠翠突然转头,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道:“行安,你都吃了两个了,这东西顶胃,又燥气。一会儿积了食,年夜饭上那些好东西你可就吃不下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白家的两个小家伙,语气放软了些:“碧彤、瑞礼,你们也慢点吃,这东西吃多了肚里胀气,到了夜里该不舒服了。尝尝味儿就好,待会儿还有糯米糕、炸果子,留着肚子吃好的。”
宋大山听了,伸进炭灰里的手便缩了回来,讪讪道:“你奶奶说的是。行安,听话,晚上有鸡腿呢。”
宋行安咽了咽口水,看着白碧彤手里剥开一半、露出金黄沙瓤的洋芋,还是有点不甘心,但听到“鸡腿”二字,又勉强按捺住了。
他心想,洋芋虽然香,可过年的鸡腿更好吃。
白碧彤很懂事,闻言便放下洋芋,乖巧地说:“太外婆,我吃半个就好,给弟弟也留半个。”说着,便把剩下的半个递给白瑞礼。
白瑞礼听姐姐的话,将手里那个大的放下,小手捧着姐姐递过来的半个小口小口地咬着。这东西他们不常吃,白瑞礼吃得有几分珍惜的意味。
宋明舒在一旁听见,暗暗点头。
炭火烧的洋芋虽香,确实不宜多食,尤其孩童脾胃弱,往年村里也不是没有孩子贪嘴,吃多了这烤物,到了夜里腹胀、燥热,甚至呕吐发烧,闹得年都过不好。
两个孩子从前未怎么吃过,自然要多注意一些,还是奶想得周到。
堂屋里,宋溪喝了几口茶,委婉将话头断了。
白裕也反应过来,赶紧顺坡而下。两人的谈话暂告一段落。
虽是如此,不过白裕又将目光放在了弟弟宋行远身上。虽无功名在身,但也是个读书人,自然能攀谈两句。
不知是不是商人都健谈,白裕与宋行远又你来我往说了许多。
一直到外头有了动静,李翠翠拉长脖子早就张望许久,这下直往外走。她一起身,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哗啦啦的一大家子人都走了出去,宋家大门外停了一辆熟悉的牛车。车前站着的,正是李翠翠盼了许久的闺女宋荷和女婿薛明杰。
牛车边上,薛明杰正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枣树上,动作麻利。
他身旁站着已长成少年模样的长子薛岳,十六岁的少年身量颀长,眉目间既有母亲的清秀,又有父亲的沉稳,正帮着往下搬东西。
再往后看,两个十二岁模样的孩子正从车上跳下来,男孩儿薛陉身姿灵活,女孩儿薛偀眉眼英气,一对龙凤胎长得颇为相似,都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最后头,一个约莫九岁的小姑娘正被哥哥姐姐扶着落车,她穿着红袄子,扎着两个小髻,眼珠骨碌碌转着,透着掩不住的好奇与活泼,正是家里最调皮的小女儿薛嫣。
她脚刚沾地,便想往院里跑,被姐姐薛偀一把拉住。
接着是李翠翠高兴的声音,“丫头,你可算回来了!你们若是再晚点,娘就要叫你大哥出去寻了!”
宋荷已快步走到母亲跟前,拉着她的手,一道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娇意,“娘,怎么会,说今日来自然是不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