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翠为了满足两个小孙子的心愿,已经提前叫大儿子去和人说好了,到时候用粮食换一只狗来。
别说,这猎户家的狗还是稀罕货,得亏他们早赶上了,要不还留不下一只。
能帮忙围追打猎的土狗,看家护院自然也是不逊。可是抢手货。
宋家男人一回来,又都开始干活。
贺和璧虽然从前都是被人伺候,但也是个眼里有活的。
清理干净衣裳上沾染的泥巴,又清洗干净沾了泥土的鞋子,稍微收拾一下就凑到了宋微仪,帮着她挑水洗菜。
另外一边则是宋虎,卷着裤脚就蹲下来帮忙,让娘子坐旁边看着就成。
宋柱这会已经抡起柴刀劈柴火,宋大山则钻进屋里想帮忙添柴。
一进去,却瞧见灶边站了个陌生的妇人。他愣了愣,问道:“这是?”
李翠翠头也没抬:“这是周妹子,我请来的手艺师傅。”
宋大山这才想起先前确实提过这茬。
眼见平日添柴的位子被占了,他在原地磨蹭了两下,反被李翠翠嫌碍事,挥手赶了出来。
此时家里两个小的早已溜出门玩,宋大山转了一圈没寻见人。
小儿子宋溪还在书房读书。
他晃悠半晌,最终还是凑到大儿子宋虎那儿,帮着归拢劈好的柴火。
众人手脚不停,没多时便张罗出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家里添了人,一张桌子坐不下,又拼了一张。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虽不是山珍海味,却也称得上丰盛。
正中央是一大海碗箩卜炖羊肉,羊肉是外头买的。自家养的羊还不到宰的时候。
箩卜刚从窖里取出,炖得酥烂,汤色奶白,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是一碗颤巍巍、油亮亮的红烧肉,宋家老小都好这口,隔几日就得吃上一顿。
清蒸鱼也占了一角,只简单淋了些酱汁,图的是鱼肉本身的鲜嫩。
炒鸡蛋黄澄澄、蓬松松的,一看便知用了当日新下的蛋。
冬储的白菜炒了满满一钵,里头切了去年腌的腊肉片提味。家中腊肉已见了底,李翠翠已盘算过几日再熏些新的。
另有一大碗蒸蛋羹,嫩滑如脂;一碟淋了香油的自家腌芥菜丝,清爽下饭。
因家里来了客,李翠翠还特地宰了只鸡,炖了锅鸡汤,汤里添了些往日旁人送的干货。
她虽不认得那是些什么,但听小儿子说都是好东西,便放心下了锅。
新蒸的杂面馍馍堆满竹框,热气腾腾。一瓦罐稠粥咕嘟着米香,暖胃又顶饱。自然,干米饭也是少不了的。
十一月天已寒,围坐吃上这么一桌,身子暖了,日子也更有盼头。
贺和璧来了半月,渐渐习惯了宋家的饭菜。
从前他在家吃饭,因父亲常居江南,家中饮食多带南味。
加之他们这一房人少,父母长年不在,平日只有兄嫂同席。
菜肴多讲究摆盘精巧,分量不多,与其说吃味道,不如说吃个“看头”。
农家饭桌,却从不来这一套。什么都比不过那荤腥的油水重要。
周氏坐在桌边,看得有些发怔。
这般光景,便是从前夫家日子最好时,过年也未必能摆上这样一桌。能有一碗分量不轻的肉食荤腥,已是不错。
空乏许久的肚肠被香气勾得直泛酸水,她悄悄咽了咽唾沫。
若不是李翠翠硬拉着她坐下,此时她怕是已躲回屋里,啃那用最后一件嫁妆换来的干面饼子了。
李翠翠向家里人都介绍了周氏。宋家人个个笑意温和,这让周氏绷紧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几分。
饭桌上她不敢夹菜,李翠翠瞧着,心里叹了口气。
周氏比之她的女儿大不了几岁,可瞧被琢磨的,走出去说和她一个辈也是有人信的。
所幸家中日子好过,也不差人这几口肉。
李翠翠拿着筷子给周氏夹了不少荤腥,肉都是挑大块的夹。
“妹子,你别客气,来了咱们家里,那就是同吃一桌饭的事。你这么瘦,可得多吃一些。”
周氏眼看着面前碗里起高楼,心中徨恐,愈加不安。
她连忙要拦:“够了够了,婶子,使不得……”
声音紧张之下更显粗劣,带了些尖声,肉眼可见的慌乱。
李翠翠却不容她推却,知道她往年日子不好过,又夹了一大块颤巍巍的红烧肉放上去。
“使得!怎么使不得?进了门就是客,哪有让客人吃不饱的道理?快吃,趁热!”
说着,又舀了一勺嫩黄的鸡蛋羹,浇在她碗里的饭尖上。
热气和着油香直冲上来。周氏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蛋、菜,喉咙哽了哽,眼圈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李翠翠的热情让她无从适从,她赶紧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声说:“……谢谢婶子。”
“谢啥,吃!”李翠翠自己也端起碗,招呼着。
周氏闻言,头埋得更低,筷子尖只敢碰自己碗里最边缘的一点米饭。
那带着油香,味道霸道夺人心魄的肉块就在眼前,她却觉得象山一样,压得心里沉重得几乎喘不上气,又烫得慌。
还是旁边坐着的陈玉莹瞧出了她的局促,轻声细语道:“周家姐姐,别光顾着饭,也尝尝菜。这鱼是今早才从河里捞上来的,鲜得很。”
说着,用公筷夹了一小块雪白的鱼腹肉,轻轻放进她碗里。
这一下,周氏碗里的“高楼”又添了一层。
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有些发白。
面前有些模糊,这一碗荤腥,仿佛远在天边。
她怕自己一筷子下去,梦就醒了。
终于,心中思量许久,给自己建设了巨大的高墙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夹起了那块最小的、李翠翠最早夹给她的箩卜。
炖得透烂的箩卜吸饱了肉汁,入口即化,咸鲜中带着一丝清甜。
只这一口,空荡了太久、几乎麻木的肠胃,便猛地苏醒过来,发出细微而清淅的鸣叫。
一股暖流从喉咙直落到胃里,又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又扒了一口裹着蛋羹,带着肉香汤汁的米饭。
真香啊。
她吃着吃着,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进了饭碗里。
桌上本就有些寂静的气氛,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