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之海与千山万石之林的突兀降临,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万世永恒界稳定的躯体上。元理实体的直接嵌入,远非寻常天灾可比,它们从根本上搅动了乾元大陆南部与北部的法则根基,引发了连锁性的剧烈动荡。
能量乱流在两地肆虐,空间结构变得脆弱,原本规律运转的地脉灵气陷入狂乱,催生出无数异常的天象与地质灾害。熔岩毫无规律地喷发又冷却,沸腾的海水掀起吞没海岸线的热浪飓风;北方的群山在轰鸣中持续生长、崩塌、移位,形成移动的岩壁与吞噬一切的地裂深渊。两大元理地域的边缘地带,法则冲突尤为激烈,形成了一片片生人勿近、光怪陆离的“绝域”。
这种源自世界本源的剧变,迅速辐射开来,打破了万世永恒界长久以来维持的微妙平衡。不仅仅是炽热之海与千山万石之林本身,整个乾元大陆,乃至万世永恒界其他区域的稳定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灵气潮汐变得紊乱,气候模式出现异常,一些依赖稳定环境生存的物种开始大规模迁徙或变异,潜伏在各界域夹缝中的古老危险生物也因环境剧变而蠢蠢欲动。
最先遭殃的,自然是那些没有强大势力直接庇护的“中间地带”和零散聚居区。混乱、恐慌、劫掠、争夺稀缺资源……无秩序的黑暗迅速蔓延。土匪、流寇、异变怪物、乃至被贪婪冲昏头脑的散修,成为这些地带的主宰,上演着一幕幕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即便是各大势力直接控制的领地,也绝非高枕无忧。灵宗的灵宝阁需要不断校准因法则扰动而失灵的监测大阵,并派出修士队伍扑灭境内因能量失衡引发的“灵火”与“地煞”;公司的商业前哨不得不启动昂贵的维生屏障,以抵御突如其来的极端气候和能量风暴,其运输线路更是频频遭受未知危险生物的袭击与空间乱流的干扰;祖神教的隐秘据点虽多建于法则异常之处,此刻也有些据点因环境突变而暴露或失效,不得不紧急转移或加固。
各方势力不得不暂时搁置对祖神原体的急切搜寻,转而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优先稳定自己的“基本盘”。平叛内部因恐慌引发的骚乱,修复受损的关键设施,重新布置防御体系,调整资源分配以应对新的环境挑战……这一切,耗费了他们大量的时间与精力。
因此,当联合声明发布,天仙级探索队陆续派往乾元大陆时,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并非一个秩序井然、便于搜寻的舞台,而是一个依旧处于剧烈动荡余波中的混乱世界。
各方势力直接控制的区域,经过一番努力,勉强恢复了表面的秩序与防御,如同风暴中几座戒备森严的孤岛。但孤岛与孤岛之间,以及更为广袤的“中间地带”,依旧是一片混沌未明的险恶之地。
混乱,成为了新的常态,也成为了最好的掩护。祖神原体的线索、元理碎片的踪迹、各方的暗手与阴谋,都在这片尚未平息的动荡与无序中,深深隐匿,等待着被发现,被争夺,被引爆。
踏入乾元大陆,墨清立刻屏息凝神,尝试以自身与那枚被催化出的溶解原体之间最本质的因果联系为引,进行探查。
然而,反馈回来的结果却让他心头一沉。
因果感应并未指向一个清晰、集中的目标,反而如同炸开的烟花,在他感知中延伸出上千条细若游丝、却又真实不虚的因果连线!这些连线或明或暗,或强或弱,如同蛛网般向着乾元大陆四面八方辐射开去,绝大部分都指向了大陆深处,甚至有些隐没在炽热之海与千山万石之林的混乱法则气息之中,难以精确定位。
“果然……”墨清低语,印证了之前的推测。溶解原体被万世永恒界法则撕裂成数千碎片,这些碎片蕴含着最纯粹的溶解元理本质,它们并未消散,而是以某种方式与乾元大陆上的生命体——无论是本土生物、外来者,甚至是新诞生的灵物——产生了结合。每一个结合了碎片的个体,都相当于承载了一粒“溶解祖神”的种子,成为了潜在的“溶解原体备选”。
上千个备选者分散在广袤而混乱的乾元大陆,这使得直接定位并控制“原体”的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更意味着局势远比预想的更复杂、更不可控。任何一个备选者,都可能在未来因缘际会下,成为真正的溶解祖神,而他们背后的势力、自身的意志,都将成为新的变数。
略作沉吟,墨清心中已有决断。他将随行的其他灵宗天仙及辅助人员召集起来。
“诸位,乾元大陆局势未明,原体线索分散,盲目大规模行动反易暴露,且效率不高。”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灵宝阁万世分阁是我宗在此地的重要据点,情报网络相对完善,资源调度亦需人手。我意,诸位先行前往分阁,协助阁主稳定局面,收集并分析各地情报,尤其是关于异常个体、新生强者或奇异事件的报告,从中筛选可能与原体碎片相关的信息。同时,密切关注其他势力的动向。”
他环视众人:“此举既能巩固我宗根基,又能为后续行动提供支持。搜寻原体碎片的具体任务,将由我与晓羽先行负责。”
安排妥当后,墨清与洛晓羽未作停留,即刻动身。墨清闭上双眼,仔细感知那上千条因果线中,最清晰、距离目前位置最近的一条。这条线虽然也只是上千分之一,但其连接感相对强烈,且指向了乾元大陆东部相对“平静”一些的区域——至少,尚未被炽热之海或千山万石之林直接波及。
“这边。”墨清睁开眼,指了一个方向,率先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掠出。洛晓羽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风中,无声无息地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远离了灵宗势力较为集中的区域,没入乾元大陆东部那依旧弥漫着动荡余波与未知危险的广袤山川与荒野之中。他们的目标,是那第一个被因果线标记的、未知的“溶解原体备选者”。这将是墨清收拾自己酿成的祸端、也是灵宗介入这场席卷万世永恒界的祖神原体争夺战的第一个实际步骤。
乾元大陆东部,一处地势凹陷、植被稀疏的荒芜盆地内,杀气弥漫。
一对衣衫染血、气息急促的兄妹被数十名黑衣蒙面的刺客围追堵截,最终逼至一处陡峭岩壁之下,退路尽断。刺客们训练有素,站位看似松散,实则封死了所有可能突围的角度,如同收紧的渔网。
“啧,你们的遁术确实不凡,本公子麾下上百门客追了这么久,才将你们逼到这步田地。”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刺客们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位身着锦袍、面如冠玉的少年缓步走出,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精致的玉骨折扇,目光却如同毒蛇般黏在那对兄妹身上,尤其是在那位容颜清丽却难掩惊惶的妹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尤其是这位姑娘……当真我见犹怜。就这么香消玉殒,着实可惜啊。”
“南宫公子!”兄妹中的哥哥,一位面容坚毅的青年,强忍伤势,厉声质问,“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赶尽杀绝?”
“无冤无仇?”被称为南宫公子的少年——南宫幽梦——挑了挑眉,故作讶异,“本公子只是奉命调查此地近来发生的数起连环谋杀惨案,听闻二位是重要的目击证人,特来请你们回去协助调查,询问些案件细节罢了。”他朝身旁一位沉默寡言、手持纸笔的黑衣侍从——南宫烛火——示意了一下,“这不,连笔录都准备好了。你们……跑什么呢?”
随着他轻飘飘的话语,周围的刺客们再次无声地向前逼近半步,压迫感倍增。
兄妹二人背靠冰冷岩壁,交换了一个决绝的眼神。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唯有拼死一搏!
南宫幽梦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死志,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如果你们在得到那‘溶解原体’的碎片之后,没有依仗力量肆意屠杀、犯下累累血案……或许,灵宗还能网开一面,给你们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那对兄妹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显然被说中了最深处的秘密与恐惧。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两道身影如轻烟般自远处掠至,瞬间出现在场中。来人气息渊深,正是追踪因果线而来的墨清与洛晓羽。
南宫幽梦脸色微变,随即迅速收敛了所有的轻浮与阴冷,换上一副极度恭谨的神色,对着墨清与洛晓羽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晚辈南宫幽梦,见过墨清大师,见过灵宗公主殿下。” 他身后的南宫烛火及一众门客也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顺。
“不必多礼。”墨清抬手虚扶,目光在南宫幽梦身上停留片刻,感应到那隐约的、与自己同源的溶解元理波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你是灵宝阁南宫阁主的孩子?没想到,你也得到了溶解原体的碎片。”
“大师明鉴。”南宫幽梦直起身,态度依旧恭谨,“晚辈确与碎片有缘。只是……这碎片似乎带有某种原始渴望,不断诱惑、鼓动我去杀戮、去掠夺,以滋养自身。晚辈深知此为邪道,竭力克制,不敢从之。无奈之下,只能另寻他法——寻找其他碎片持有者。”他指向那对被困的兄妹,“他们二人,皆身怀碎片,且……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犯下大罪。”
“所以,你们这些碎片持有者之间,会相互吸引,最终要通过吞噬对方来补全自身?”洛晓羽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清冷的声音响起。
“正是如此,公主殿下。”南宫幽梦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吞噬融合,似乎是碎片本能的进化之路。晚辈在此类人中,实力只能算末流……只因晚辈始终在抗拒那种杀戮与吞噬的欲望。”
就在他们交谈的这片刻功夫,场中的形势已然明朗。那对兄妹虽拼死反抗,但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且人数占优的南宫家门客围攻下,很快便伤上加伤,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被两名门客押着,带到了南宫幽梦面前。
南宫幽梦不再多言,抬手凌空对着兄妹二人额心虚虚一抓。只见两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淡青色光片,挣扎着从兄妹二人眉心被强行剥离出来,发出轻微的嗡鸣,随即化作流光,没入南宫幽梦自己的眉心之中。
融合了两枚新碎片的瞬间,南宫幽梦身体猛地一震!无数血腥、残忍、暴虐的画面与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入他的识海——那是这两枚碎片前主人所犯下的杀戮记忆!惨叫声、求饶声、血肉撕裂声……各种令人作呕的景象交织涌现。
“呃……”南宫幽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跳动,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软倒在地。他紧闭双眼,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冲击。
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稳住心神,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带着几分阴柔与算计的眼眸中,此刻残留着一丝惊悸与难以压抑的怒火,更深处则是强烈的厌恶。他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眼神怨毒的兄妹二人,杀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杀意压了下去。道德与律法的约束,战胜了碎片带来的暴戾影响与本能的吞噬快感。
“将他们……”南宫幽梦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押送至最近的、有司法管辖权的城市法庭。公开审理,依律定罪。”
他转向墨清与洛晓羽,再次行礼,神情恢复了之前的恭谨,但眼底深处多了一份沉重与疲惫:“让大师与公主殿下见笑了。此间事了,晚辈还需继续追查其他碎片下落,并克制己身。若有驱策,灵宝阁万世分阁随时听候调遣。”
墨清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路虽险,心持正,则道不孤。你好自为之。接着。”墨清袖袍轻轻一拂。三道流光自他袖中飞出,不疾不徐地飘向南宫幽梦。那并非攻击,而是三张材质奇异、非金非玉、非纸非帛的符箓。符箓通体呈淡青色,边缘流转着细微的银色纹路,中央以古拙的笔法勾勒出玄奥的符文,隐隐有清风流转、水波荡漾之感,更深处似乎还蕴含着某种稳固心神、隔绝外邪的意蕴。
南宫幽梦不敢怠慢,连忙双手伸出,小心翼翼地将三张符箓接在手中。符箓入手微凉,触感温润,并无丝毫凌厉之气,反而让他因吞噬碎片而略显躁动的心神为之一清。
“这三张‘清心定魄符’可多次使用。”墨清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如同古井无波,“贴身佩戴,有宁心静气、稳固神魂、抵御外魔侵扰之效,对你目前的状态,应有所助益。长期佩戴,或可帮你更好地压制碎片带来的杀戮欲念与负面侵蚀。”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遇生死危急、无法抵御之强敌,亦可直接将其点燃催发。符箓内封存了我全力爆发的一道剑气,爆发之下,威能不俗,寻常天仙难挡,或可为你争得一线生机,保你一命。”
南宫幽梦闻言,心中剧震。他深知墨清在灵宗地位超然,修为深不可测,其亲手炼制的符箓,尤其是这种兼顾辅助与杀伐、且言明能“保命”的法宝,其价值无法估量!这不仅仅是简单的馈赠,更是一种认可,一种对他在克制自身欲望、选择以律法途径解决问题这种行为的无声支持,甚至可能蕴含着对他未来道路的某种期许或投资。
“晚辈……谢过大师厚赐!”南宫幽梦压下心中激动,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感激。他将三张符箓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那股清清凉凉的气息立刻弥散开来,让他识海中那些残留的血腥画面带来的烦躁感都减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