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撇撇嘴,把草茎丢开,翻了个身,趴在他腿上,下巴抵着他的膝盖,仰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云。”张起灵抬手指了指毡包外的天,“昨天傍晚,西边有积雨云。”
黑瞎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见远处的天边,堆着几朵沉甸甸的乌云,像是被人泼了墨,正慢悠悠地往这边挪。
他笑了一声,伸手勾住张起灵的手指,晃了晃:“行啊你,现在连看云识天气都学会了。不愧是我家哑巴,越来越上道了。”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弹得黑瞎子龇牙咧嘴,伸手捂着额头,瞪他:“疼!张起灵你谋杀亲夫啊!”
张起灵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低头继续擦刀,指尖划过冰冷的刀身,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谁让你贫。”
黑瞎子哼了一声,却没撒手,依旧攥着他的手指,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
三年的时间,过的飞快。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刚到这片草原的时候。
那时候的张起灵是陪着他来看额吉和阿布的。
只是世道动荡,他们也喜欢这里便再没挪窝。
黑瞎子心里软了软,把脸埋进他的膝盖,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哑巴,这三年,过得真快。”
“嗯。”张起灵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舒缓,“很快。”
快得像是一场梦。
没有墓道里的阴冷潮湿,没有机关暗器的步步惊心,没有那些甩不掉的尾巴和算计。
只有草原的风,牧民的歌,还有身边这个人。
他们安分守己地过着日子,跟着牧民大嫂学挤奶,学套马,学用牛粪生火。
张起灵学什么都快,挤奶的动作比大嫂还利落。
套马的时候更是干脆,手腕一扬,套马杆就精准地落在马脖子上,惊得那群牧民小伙子直拍手。
而黑瞎子,就属于那种看着机灵,实则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主。
挤奶能把牛惹得哞哞叫,套马能把自己摔进草堆里。
最后只能蹲在一边,看着张起灵忙前忙后,然后厚着脸皮凑上去,讨一口刚挤出来的热牛奶喝。
其实不是,是黑瞎子在耍宝,他喜欢把张起灵的注意力引在自己身上。
张起灵也由着他闹,他摔进草堆里,就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替他拍掉身上的草屑,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
他讨牛奶喝,就把碗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喝得满脸都是奶渍,然后伸手,用袖口替他擦干净。
牧民大嫂看不懂他们的话,却总爱坐在一边,看着他们笑。
她会指着远处的羊群,对着张起灵比划,又指着黑瞎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意思大概是:你家这个,真能闹。
那时候的黑瞎子,还会红着脸,瞪张起灵一眼,然后转身跑开,去追草原上的蝴蝶。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改变。
比如,那些曾经跟在他们身后的尾巴,早在他们来草原之前,就被两人联手收拾得干干净净。
道上的人都说,南瞎北哑,突然就销声匿迹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有人说他们死在了哪个墓里,有人说他们找到了什么宝藏,远走高飞了。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只是在这片草原上,过着最普通的日子。
比如,张启山。
黑瞎子前几天去镇上换东西的时候,听人说的。
说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张大佛爷,最后落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四姑娘山的事,像是一根刺,扎在了很多人心里。
动荡开始后,他就被下放了,听说去了南边的某个农场,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黑瞎子当时没说话,只是买了两斤红糖,就转身回了草原。
他没跟张起灵说这件事。
有些人和事,过去了,就没必要再提了。
张起灵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却也没问。他从来都懂他。
风从毡包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黑瞎子抬起头,看见那几朵积雨云,已经挪到了头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像是要下雨了。
他忽然坐起身,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眼睛亮晶晶的:“哑巴,咱们好久没出去活动筋骨了。”
张起灵抬眼看他,眼底带着询问。
黑瞎子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前几天去镇上,听人说,附近的几个村子里,又有几个下放的老师,还有医生,日子过得挺难的。好像是……被人刁难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严肃。
这几年,他们虽然安分,却也没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动荡的浪潮,就算是隔着这片辽阔的草原,也能闻到点血腥味。
那些学者,教授,医生,一个个被拉出来批斗,被下放,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他们的危险雷达,早在三年前就预警了,所以才躲到了这里。
可有些事,看见了,听见了,终究是不能当作没看见,没听见。
尤其是,沈昭临走前,还嘱咐过他们。
“昭昭说,让咱们好好修炼,也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黑瞎子的指尖轻轻划过张起灵的手背,声音软了下来,“咱们去看看?就悄悄打探一下,不惹事。”
张起灵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黑瞎子都有点心虚,伸手挠了挠脸颊:“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就是……”
话没说完,就被张起灵打断了。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黑瞎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张起灵的耳根红了红,伸手推了推他的脑袋,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别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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