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葬仙宫前那片荒原上已经扎满了营帐,篝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微弱但顽强的光海,硬是在浓稠的死气里撕开一道口子。联盟大军的防线就贴着葬仙宫外围残破的禁制边缘,近得能看清那些断裂石柱上模糊的邪异符文。
空气里的味道很难闻,腐烂的泥土味、经年不散的血腥气,还有从宫殿深处飘出来的、某种更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混在一起,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感。
小白站在营地最前沿的了望台上,身后站着顾倾城和林清雪。他们没点灯,就借着远处幽冥殿防线几点零星的绿火,观察着那片匍匐在黑暗里的巨大阴影。
“死气在增强。”顾倾城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比白天浓了三成不止。里面肯定在加紧催动什么。”
林清雪握剑的手紧了紧:“他们在等血月。”
“我们等不起。”小白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怀里那个皮囊又微微发热了,里面封印的魔种子体像颗不安分的心脏,隔着皮子都能感觉到它缓慢而贪婪的搏动。“明天一早,按计划动手。你这边……”
“我知道。”顾倾城打断他,侧过头,篝火的光在她清冷的侧脸上跳跃,“我会把动静闹得足够大。你们……动作要快。”
小白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有些话昨晚在院子里已经说尽了。
就在这时,葬仙宫主殿方向,那团一直盘踞在最高处的、最浓郁的黑气,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呜——
低沉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响起,不是从联盟营地,而是从宫殿深处传来。那声音嘶哑苍凉,像无数冤魂挤在狭窄的管道里哀嚎,瞬间撕破了荒原上脆弱的寂静。
联盟营地顿时骚动起来,无数修士从营帐里冲出,法宝灵光亮成一片,紧张地对准宫殿方向。
翻涌的黑气缓缓向两边分开,一道身影从中升起。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袍,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一张脸苍白得吓人,在周围绿火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他手里握着一杆幡,幡面漆黑,无数扭曲的影子在上面蠕动、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
即使隔着这么远,那股阴冷、疯狂、带着浓郁死意的威压还是如同实质般碾压过来。营地外围几个修为稍弱的弟子脸色一白,差点栽倒。
“阴无涯……”小白眯起眼睛。不是本体,是分身,但气息比之前那个血影分身强了不止一筹,几乎摸到合体后期的门槛。他身后,又陆续升起七八道身影,个个气息沉凝,都是合体初期的修为——幽冥殿残存的太上长老,倾巢而出了。
阴无涯分身悬浮在半空,目光扫过下方严阵以待的联盟大军,最后落在小白所在的了望台方向。那张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借着灵力传遍四野,干涩刺耳:
“蝼蚁聚得再多,也还是蝼蚁。”
他顿了顿,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也敢来葬仙宫撒野?穆小白,本座倒是小瞧了你的胆量,或者说……你的愚蠢。”
营地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怒火在无声蔓延。
小白深吸口气,从了望台上一步步走到营地最前方空地上。顾倾城和林清雪一左一右跟着。他没飞起来,就站在地上,仰头看着半空中那道黑影。
“道不同。”小白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在死寂的荒原上传开,“说再多也是废话。今日来,不为论道,只为讨个公道——为这些年被你们血祭的生灵,为被你们祸害的天地,讨个公道。”
“公道?”阴无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这世间何来公道?弱肉强食,自古皆然!本座即将打开通天之门,接引上界真君降临,赐予此界新生!尔等阻我,便是逆天而行,自取灭亡!”
“新生?”小白嗤笑一声,“是把这界当成牲口圈,打开门请人来宰杀的新生吗?阴无涯,给别人当狗当出优越感了?”
这话说得刻薄,营地里有憋不住的低笑声,随即又赶紧收住。阴无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牙尖嘴利。”他冷冷道,手中那杆幽冥万魂幡缓缓抬起,“本座便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你的命硬!”
话音未落,万魂幡猛地一挥!
“呜呜呜——!”
凄厉的鬼啸声骤然爆发,漆黑幡面膨胀开来,无数半透明的怨魂厉鬼如同决堤的洪水,嘶嚎着、翻滚着,铺天盖地朝联盟营地扑来!阴风惨惨,鬼气森森,天空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鬼影遮蔽,那景象如同打开了地狱之门。
“结阵!”顾倾城清叱一声,早已准备好的联盟大军瞬间动作。
各色灵光亮起,阵法符文在地面闪烁勾连,迅速连成一片巨大的光幕,将整个营地笼罩。光幕上流淌着净化符文,与扑来的鬼潮轰然对撞!
嗤嗤嗤!
白烟冒出,冲在最前面的怨魂如同冰雪遇阳,尖叫着消散。但后面的鬼影无穷无尽,前仆后继,疯狂冲击着光幕。光幕剧烈波动,维持阵法的修士脸色发白,灵力飞速消耗。
正面战场,瞬间爆发!
小白收回目光,与身边九女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就是现在。
十道身影没有任何废话,骤然化作一道凝练的九彩流光,如同逆行的流星,瞬间脱离下方混乱的战场,划出一道弧线,绕过主殿正面,朝着葬仙宫侧翼——第三侧殿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们的速度太快,目标也太明确。半空中的阴无涯分身几乎立刻察觉,目光追着那道流光,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他并未下令阻拦,甚至没有多看,只是将更多灵力注入万魂幡,催动更凶猛的鬼潮扑向下方联盟大军的防线。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逃脱的敌人。
倒像是在看……主动跳进陷阱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