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许星遥与阳墨长老商议着后续傀儡炼制事宜之际,他腰间那枚传讯玉牌,再次传来了清晰的震动。
许星遥心头微凛,向正说得兴起的阳墨长老,以及身旁仍在对傀儡评头论足的青翎和杨继业略一示意,便快步走向旁边的一间静室。
阳墨长老看着他匆匆的背影,眉头微皱,低声对青翎嘀咕道:“这小子,怎么事儿一桩接一桩的,没个消停。”
青翎也收起了笑容,眼中浮现出一丝担忧,望着许星遥迅速消失在静室门后的身影,没有接话。
静室门扉闭合,隔音禁制随之升起。许星遥取出那枚微微发烫的玉牌,神念沉入其中。
十师兄莫怀远的声音立刻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凝重与担忧,而是充满了难以抑制的震惊,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
“小师弟,出大事了!宗门……宗门怕是要彻底变天了!”莫怀远开口第一句,便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郁。
“宗主他……他完了!彻底完了!” 莫怀远的声音又快又急,将所有惊悚骇人的消息一股脑地倾倒出来,“就在三日前……宗主他……他不知是听信了身边何人的谗言蛊惑,还是真的被那‘重振宗门’的雄心冲昏了头脑,竟……竟异想天开,竟想要从寒瀛夫人手中,索回太始神鼎!”
太始神鼎!那不仅是太始道宗的镇宗神器,更象征着宗门权柄与气运传承!当年鹰无涯坐化前,因鹰破虚修为未至涤妄后期,无法掌控神鼎威能,故将此鼎交予寒瀛夫人执掌,以稳定宗门。此事虽令鹰破虚这位名义上的宗主有些尴尬,但多年来已成定例,也被绝大多数门人弟子默认为维系宗门稳定的必要安排。
如今,鹰破虚竟想索回神鼎?他疯了不成?据传,即便是涤妄后期,也只能勉强催动神鼎部分威能。以鹰破虚尚在涤妄中期的修为,即便侥幸拿到神鼎,又能发挥其几分威力?更何况,这无异于直接挑战寒瀛夫人的根本权威,是赤裸裸的夺权!
莫怀远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冰冷:“他竟以为……以为凭借宗主名分,加上近来因‘整肃谕令’而凝聚的部分人心,再暗中联络几位手握实权的峰主长老,周密谋划,此事未必不可行,至少可以迫使夫人做出让步……可是……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在苍穹御府内与那几位心腹商议出具体步骤,消息……便已莫名其妙地走漏了!”
“寒瀛夫人……闻讯而至!”莫怀远的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惊心动魄,“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日天鼎峰上的弟子,都感觉到了一股冰冷如万古寒渊的恐怖气息骤然降临,令人神魂战栗,几乎无法呼吸。随即,御府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鼎鸣,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事后不久,寒瀛夫人对外宣告:宗主因‘近来操劳过度,心魔骤生,欲擅动镇宗神器,险些酿成大祸’。幸得她及时出手制止,将其‘请入’太始神鼎之内,借神鼎浩然之气与祖师遗泽,‘助其涤荡心魔,稳固道基,以期早日明心见性’。即日起,宗主‘闭关潜修’,宗门一应事务,暂由寒瀛夫人代为主持。”
“闭关潜修?代为主持?”莫怀远的声音充满了刺骨的讽刺,“小师弟,你听听!这都什么跟什么!宗主……被镇压了!被镇压在了自家的镇宗神器里!从此生死操于人手,所谓的宗主之位,名存实亡!”
许星遥紧紧握着玉牌。尽管他对宗门高层的权力斗争早有预料,知道鹰破虚的振兴宗门之路必然坎坷难行,甚至遭遇反噬,但如此激烈、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的结局,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直接镇压宗主于神鼎之中?寒瀛夫人的手段,何其酷烈!何其霸道!
莫怀远的声音带着悲愤:“这还没完!如今,鹰破天已全面接管执法殿,并奉夫人之命,开始彻查近日因宗主谕令而引发的‘种种不谐与动荡’!矛头直指青鸾、坠霞、天水几位峰主和曾积极支持宗主推行谕令的人!已有数位执事、长老,被以‘蛊惑宗主’、‘扰乱宗门秩序’、‘蓄意挑起内斗’等罪名带到执法殿!各峰各殿,如今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那道曾经引发无数底层弟子欢呼的‘整肃谕令’,如今已成了一纸空文,甚至……成了催命符!宗务殿已正式传讯内外,称此前谕令因‘‘仓促颁布,考虑不周,未能详察实情,以致引发宗门动荡’,即刻废止,要求各地‘各安本职,不得妄动,静候宗门后续安排’。”
莫怀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小师弟,山雨已至?不,是惊雷已落!太始道宗命的天,已经彻底变了。寒瀛夫人乾坤大权,鹰破天把控执法利刃,接下来恐怕是一场席卷整个宗门上下的清洗。所有与宗主有过牵连的人,都可能被清算。宗门或将因此,进入一个对内高压、对外……恐怕也再难强硬起来的时期。积弊未除,枷锁更重……”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对许星遥的深切关怀:“你远在临波,此前未直接牵扯其中,但局势至此,覆巢之下无完卵。神械宫那边本就虎视眈眈,如今宗门内乱,自顾不暇。你那里面对的压力,或许不会减轻,反而……唉,总之,小师弟,务必保重!”
静室内一片死寂,唯有许星遥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独自站立,久久未动。脑中飞速消化着这惊天巨变带来的信息冲击,心绪翻腾如海。
鹰破虚……被镇压了。
以如此荒诞,却又如此残酷的方式,为他短暂而充满野心的“整肃”尝试,画上了一个血色的句号。
这一切,对于偏居海隅的临波城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短期内,不会再有任何来自宗门的指令或干预,临波城可以继续“静候宗门后续安排”,而这“安排”何时到来,是否还会到来,都已成未知。
但也意味着,临波城将更加孤立无援。寒瀛夫人掌控下的宗门,首要任务是稳固内部,清除异己,绝无可能为了一个偏远的海滨小城,去分心关注,更遑论提供任何支持。一旦与神械宫爆发冲突,临波城必须做好完全依靠自身力量苦战的准备。
更意味着,东域的整体局势可能进一步恶化。一个对内高压、对外软弱的太始道宗,将更加难以约束神械宫、隐雾宗等外宗的嚣张气焰。白梅帮的反抗,或许会因此获得更多滋生的土壤,但也可能面临更残酷的镇压。
混乱,只会加剧。
……
太始山,紫玉峰巅。
夜空如洗,一轮孤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落,将峰顶的奇石映照得一片霜白。从这里俯瞰,下方是翻腾不休的云海,将万丈红尘与世间喧嚣隔绝在外。
寒瀛夫人一袭素白道袍,静静立于崖边一块突出的玄冰平台之上,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与长发,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她仰望着天际冷月,眸光深邃,无喜无悲。
在她侧后方数步之外,墨雪峰主赵心亭垂手而立,姿态恭谨。月光同样照亮了他冷峻的面容,只是那面容之上,此刻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深沉难测与筹谋算计,多了几分恭顺与肃穆。
“此番,多亏了你。”寒瀛夫人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峰巅响起,“若非你将鹰破虚意图谋夺神鼎之事,提前告知本座,让本座得以从容布置,此番纵然能将其压制,恐怕也免不了一番波折,甚至可能让某些心怀叵测之辈,趁机兴风作浪,徒增变数。”
赵心亭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夫人言重了。此乃心亭分内之事,微不足道。心亭既得夫人信任,自当时刻以宗门大局为重,以夫人安危为念。宗主……唉,或许是急于求成,受人蛊惑蒙蔽,行差踏错,险些酿成无法挽回之大祸。心亭偶然察知些许端倪,心中惶恐,岂敢隐瞒?唯有及时禀报夫人,方能消弭祸患于未然。能稍尽绵薄之力,为夫人分忧解困,实是心亭莫大荣幸。”
听了他这番话,寒瀛夫人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只是看不清那究竟是浅淡的笑意,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心亭身上,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
“你很好。”她缓缓吐出三个字,却听不出太多褒奖之意,“心思缜密,不枉本座这些年对你的栽培与信任。”
说着,她手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两件东西,递向赵心亭。
一件是一个莹白的玉葫芦, 另一件,则是一枚颜色深紫的玉简。
“这葫芦里,封存的是众生愿力。”寒瀛夫人声音平淡,“而这玉简之中,记载的,则是我神鹰一族秘传的‘聚魂筑道’之术。此法之玄妙,在于能以愿力为薪柴,强行筑实修士之神魂本源,助其冲破修为关隘。”
赵心亭双手伸出,稳稳接过那莹白葫芦与深紫玉简。入手瞬间,只觉得重若千钧,冰冷与灼热两种感觉交替冲击着他的心神。如此分量的众生愿力!神鹰族绝不外传的秘术!这两样东西,任何一样流传出去,都足以在修真界引发腥风血雨!
“此法之隐患,”寒瀛夫人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赵心亭心上,“当年江雪寒闹出那一场风波,你应当知晓一二。借助众生愿力这等涉及因果气运之物强行突破,固然比依靠自身苦修要容易许多,但反噬代价……也绝不可能小。”
“此秘术除了当日江雪寒所说的寿元折损这一缺陷外,愿力之中,还夹杂众生杂念、祈求、欲望、乃至怨恨,虽经提纯,终究难以尽除。以此筑道,无异于将自身道基与众生因果强行捆绑。初期或可勇猛精进,但越到后期,所需愿力数量倍增,因果反噬越重。更甚者,修为可能终生停滞不前,再难窥见真正的大道逍遥。”
她看着赵心亭,目光如冰似剑:“这些利害,本座皆毫无隐瞒,告知于你。大道之前,如何抉择,在你自身。”
赵心亭紧紧握着玉葫芦和玉简,脸上神色变幻,挣扎、渴望、恐惧、决绝……最终,尽数化为一片深沉的坚毅。
他抬起头,迎着寒瀛夫人的目光,缓缓躬身,将玉葫芦和玉简高举过顶,声音坚定无比:
“心亭……拜谢夫人厚赐!夫人明鉴,心亭自知资质有限,困于玄根后期百余年,若无天大机缘,此生涤妄无望。如今宗门正值多事之秋,风雨飘摇,夫人执掌乾坤,急需得力臂助。心亭蒙夫人信重,执掌一峰,常感力有不逮,深恐有负夫人期望。”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股豁出一切的决绝:“因果反噬,心魔劫难,折损寿元,道途断绝……这些代价,心亭,愿一力承担!只求能突破瓶颈,踏入涤妄,为夫人分忧,为稳固宗门大局,略尽绵薄之力!纵使日后道途坎坷,甚至身死道消,亦……心甘情愿,绝无悔恨!”
夜风呼啸,卷动着紫玉峰巅的寒气。月光清冷,照耀着赵心亭,和那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寒瀛夫人。
良久,寒瀛夫人缓缓颔首。
“既你心意已决,本座便成全你。”她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回去之后,依秘法行功,尽快突破。所需其他资源,本座会为你安排。记住,此事需绝对隐秘。突破之后……”
她目光望向山下翻涌的云海,仿佛看到了那即将因权力更迭而掀起惊涛骇浪的太始群山,声音陡然转冷:
“本座这里,鹰破天虽忠,但行事手段过于暴戾直接。许许多需要迂回与长远布局的事情,他并非最合适的人选。”
赵心亭深深俯首,道:“心亭明白!定不负夫人所托!”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寒瀛夫人已重新转身,面向云海与孤月,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