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兄出了巴村,行走在弱水畔。
十万里弱水,他也并不特殊。
除非踏入归墟,否则比邻弱水,沿岸行走,他也不得自由。
但他也无处可去。
想走走。
散散心。
重新看了两百年过往,内心远不是表面这么平静。
平素里。
他因世事记得太清楚,反而刻意不去回味。
今日回味,五味杂陈。
他见到了娘亲。
及至今日,他已二百四十又七岁。
与娘亲陪伴,堪堪无过零头。
二百余年浮华岁月,漫漫仙途,总归要比娘亲深刻。
但今日见娘亲抱着他,给他取了名,却听不清名字,心中总归有苦涩。
哪怕他已神契太虚,玄机彻明,念头通达。
深吸一口气,默念清心诀,静气凝神。
二师兄就沿着弱水走。
虽说是无处可去,但终归骗不了自己。
他想再见一眼弱水轻舟。
一路向北,行出十数里,见到轻舟,却见到了一群巡逻的巴人。
巴人手持斧钺一字排开,对面则是一群身高丈余的蛮族,其中还有巴村十大勇士之二的“力士”。
力士手持宣花板斧,当头而立,仰头喝道:“死到铺!鼬、卡姆、胃……”
一个巴人说到一半扭头看向旁边的村民。
“杀用蛮族话怎么说?”
“不知道。就直接说‘杀’呗。他们能听懂就听懂,听不懂就算他们倒霉!”
“也行!”手持大斧的巴村人怒目而视,开口道,“死到铺!鼬、卡姆、胃杀了鼬!”
根据二师兄翻阅那仨人看的大秘宝所知。
鼬应该不是胃杀的。
一共四个蛮族人,各个青色皮肤,豹头环眼,须发皆张,状若钟馗。观其神色面色惊恐慌张,仿佛被什么追赶。嘴里叽里咕噜来回说什么“废德”,见巴人不放行,其中三个蛮族不管不顾拎着人高大棒就要强闯。
霎时间,白发巴人,忽然气势一变,似有腾腾热浪,包裹全身。
热浪大小不一,白头发长的,热浪多,白头发短的热浪少。
但不管哪一种,看起来都是正气凛然!
四个蛮族显然有些忌惮。
说起来蛮族这种族群与人不同。
据说是魔族后裔,所以出生便力大无穷,寻常成年蛮族便有人族修士蜕尘乘霄的战力,所以向来是人族大患。经年累月扫荡人族大城大国。西北一地人族苦不堪言。
昔年周朝势大,朝中太宰三公皆为修士。
时任太宰、玉虚宫执法长老、掌阁长老姬何奏请周皇,兵发天南、西北,剿灭万妖,屠戮蛮族,犁庭扫穴,永除后患,保万世太平。
周皇首肯,召集天下修士,顺天应人,吊民伐罪。
西北翻过建木,犁庭扫穴,天南迈过十万大山,杀入万妖林。为羁縻当地,西北大荒,十万大山大周皆有设立都护府。
只可惜,鬼门大开,功亏一篑。
但大周功垂千载,威震八荒。
及至今日,蛮族不敢越建木向东南,妖族不敢祸中州乱万民。
海内中州,歌舞升平。
如此蛮族在中州很少见。
但在除东南以外的其它地方都很常见。
巴村人经常和他们打交道。
都生活在弱水畔。
物资匮乏,难兄难弟了属于是。
往前倒个几百年,弱水尚无魔物时,巴人与蛮族关系还是很好的。
直到魔物出弱水,巴人蛮族首当其冲。
巴人还能抵御反抗。
但蛮族的身躯与魔物十分契合,很容易便被魔化。
魔物已经很棘手。
魔化蛮族更棘手。
原本就力大无穷,一旦魔化,按他们蛮族的说法,那就直接从特四,变为特三特二!也就是人族羽化上下的水平。
所以眼下见到蛮族,巴人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临大敌。
眼见冲突一触即发,其中一个蛮族摇了摇头,回头看了看一无所有的身后,想了想,也不回去,也不往前冲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边见蛮族状态不对,又不明所以。打也不打,跑也不跑,几个巴人摸不着头脑,便掏出了绳子。
蛮族就任由巴村人把自己绑起来。
“这些蛮族是怎么回事?”二师兄走过来问道。
力士一回头,见到二师兄,看在那么多生活物资的面子上,力士那是满面春风!
“啊!原来是楼仙子的大帅哥跟班!”
二师兄:“……”
也行。
力士怕影响自家旅游业赶忙解释道:“嗨!你怎么会来这里!我们现在是在排练一种新的游玩项目!不是在打架!巴村是文明村庄,永远热情好客!”
二师兄点点头笑道:“热情好客的巴村向导,我想问这个游玩项目的后续剧情是什么样的?这些蛮族会被怎么处置?”
力士摇头道:“还没想好。村子里有老人说这些蛮族很容易魔化,魔化后背生六臂,面出獠牙,十分危险。当年我们与魔族战斗时,总会有蛮族从旁边趁机大肆劫掠村子。那时候我们村子腹背受敌,很难应付。我们巴人从数万人锐减到如今千人上下,也是拜其所赐。不过……”
力士话锋一转。
“归根结底,罪在魔物。听村里老人说,魔化蛮族打杀巴村,皆因本能杀伐生人。而整个弱水畔又只剩巴人。蛮族自弱水涌出魔物后,百年之间或被魔化,或被同族所杀,弱水一地,整个西洲,蛮族已经绝迹了。若非有仙人临世,坐守弱水,巴村也早没了。眼下的蛮族是这六十年里陆续迁移回来的。”
二师兄眯起眼睛。
巴人寥寥几句,入得其耳,听来却是危及整个八荒的大事。
若非飞凫,整个八荒早六十年前恐怕……
力士见四个蛮族束手就擒,便松懈下来,神秘兮兮道:“若非我巴村在此抵御魔物,吸引魔物,早两百年前,八荒恐怕早就陷入危难当中。这些魔物老狡猾了,会伪装,会潜伏,会化作你熟悉的人,还能操控死人,很厉害的!你想想,有一天发现你的亲朋好友,其实早死了,和你打招呼,说话的是被魔物填充操控的皮囊,多吓人!所以,大帅哥这次回去,帮我们宣传一下,拉一些游客过来,增加一些收入好不好?!”
“当然可以!”二师兄颔首应下。
就在这时,后面有一个女巴人忽然开口道:“哎!力士,你听说过另一个仙人的故事么?”
力士摇摇头:“哪个仙人?我只知道弱水上的仙人。飞儿你知道?”
飞儿点头道:“我听别魑勒巴长老说的。”
力士:“哦……别魑勒巴长老不喜欢我,他很少和我聊天。”
飞儿:“谁让你总说他老人家吃的多,让他减肥!”
力士:“可是他吃的就是很多啊!每年村长背回来的肉,数他吃的最多。其它长老都没吃多少。”
飞儿:“那是因为其它长老牙齿不好,咬不动肉。何况别魑勒巴长老年轻的时候,可是巴村十大勇士之首,能吃也正常。”
二师兄目光从弱水之上收回,看向北方。
临近弱水。他的神识受阻,不大顺畅,但并不妨碍他能感知千里之外。
有许多东西。
许多东西在往此地狂奔。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被麻绳捆绑的四个蛮族身上。
看来,他们的确是逃难的。
“……我听别魑勒巴长老说,六十多年前,仙人出现以前,那时候魔族肆虐达到顶峰,巴村危在旦夕,他要组织人天天在外面巡逻清扫魔物。有一天,他在弱水畔看见了一个人形魔物。魔物有这么高……”飞儿踮起脚尖,高高的举起手臂,比划着。
力士也踮起脚尖,高举手臂问道:“这——么高是多高?”
飞儿:“别魑勒巴长老说有两三丈吧。反正很高,又高又大!头生牛角,背生蝠翼!通体腥红,浑身上下都冒着魔气!”
其它巴村人竖起耳朵,听飞儿说陈年旧事。
“别魑勒巴长老说,他杀了一辈子魔物,大大小小,没有一万,也有九千,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魔物!他当时腿都吓软了,一众巴村勇士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旁边一个巴村人道:“不可能!咱们巴人得上天庇佑!有炁护身,让我们勇敢强大,怎么可能腿软!”
飞儿不悦道:“你有本事和别魑勒巴长老说去啊!他这么和我说的!我难道会诋毁长老么!”
力士点点头:“说的也是。飞儿胆子那么小,才不敢乱讲话。”
飞儿:“喂!你干嘛诋毁我!反正是别魑勒巴长老自己说的!他还说‘飞儿你想想,我当年可是巴村第一的勇士!我浑身上下的炁贼鸡儿多!我都遭不住,其它人更完犊凑了!’”
其余巴人听了这话,纷纷点头道:“是了是了,这的确是别魑勒巴长老会说的话。”
力士问道:“行吧,后来呢?”
飞儿道:“长老说,他生平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魔物,他愿称其为大魔王!他当时想的是,不能让放过这个魔物!万一它翻过建木,进入中州,肆意杀伐生灵涂炭到也算了,就怕它潜伏起来,伺机而动,学习进步,发展壮大!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待得天时地利人和……”
力士:“这一定不是别魑勒巴长老说的。”
飞儿道:“我美化一下怎么了?长老说话太粗俗了,我张开口……总之,长老说,万一让他进入中州,恐怕整个八荒芸芸众生都要付之一炬。他为了巴村后代着想,决定趁着这个大魔王刚出弱水,虚弱之时,拼死他丫儿的!”
力士问道:“然后呢?”
飞儿:“然后别魑勒巴长老还在做心理建设,在写遗嘱的时候,大魔王被一个中州来的修士拼死了。”
一众巴民,纷纷感叹出声:“哇啊!”
飞儿很满意大家的表情,继续道:“那个修士重伤濒死,好像伤到了脑子,被揍傻了,撑着残躯跑弱水装了水,匆匆往回走。别魑勒巴长老当时还跟我拽了一句文,我想想,是什么话来着……”
飞儿蹙眉思索了半晌,道:“好像是这么说的:是以……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不言之教!嗯……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生而什么来着?生儿育女?”
力士:“……”
力士:“我猜后面绝对不是这个词……”
二师兄见巴人聊的热络。
也不打扰。
背着手,款步向北。
几步。
几步便已行去百丈。
只听身后飞儿道:“……总之,长老说了,说只要像那位修士一样不求名,不求利,拯救八荒,庇护苍生就是仙人!”
力士:“可咱们守弱水守了两百多年,也不求名,不求利,拯救八荒,庇护苍生,全天下都不知道咱们,咱们岂不是也是仙人?”
飞儿:“笨!你见过谁家仙人要吃饭要睡觉的?!不吃不喝,还能庇护苍生,拯救八荒,像弱水上的神女一般,才算仙人!”
力士:“那咱们算什么?”
飞儿:“下里巴人咯。”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北行千里。
倏然止步。
二师兄看着面前,无边无际,腥红魔物,轻斥一声——
……
“停!”
我急忙勒住大鹤的脖子。
“嘎——!”
“呃……对不住。你先托着我在天上再飞一圈。”
大鹤:“!!!”
大师姐一人在舟上,有些随意。
所以,
总要给她留些时间打理。
其实不是我想骑大鹤……
主要是没骑过。
而且,骑鹤而下特有仙人感觉!
就……
上瘾了。
坐着坐着就见到了大师姐。
弱水轻舟。
大师姐踩好鞋袜,放下裤脚,抚平裙袂,指尖拢过鬓边碎发,正了正衣襟,简单梳理一番后,抬眸笑道。
“好啦,飞凫已准备妥当,且让我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骑在我家子衿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