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谢家大宅后院。
书房内，灯火通明。
经过白天寿宴喜气的冲刷，再加之老战友祁振邦那句分量极重的承诺，谢老精气神似乎好了很多。
他靠在太师椅上，虽然依旧消瘦，但眼中那种随时会熄灭的死气，已经散去了不少。
只有祖孙三人在场。
谢远一边给父亲倒茶，一边观察着老爷子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爸，您觉得那个赵达功，这人怎么样？”
这是谢远最关心的问题。
自家老爷子看人，那是一辈子练出来的火眼金睛。
只要老爷子首肯，谢家就会毫无保留地接纳赵达功，甚至将家族的政治资源向其倾斜，将其真正视为谢家的内核智囊。
听到父亲的发问，坐在一旁的谢长树也紧张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他在边西省待了几年，除了把一个贫困县搞活之外，最大的政治资产，就是结识了赵达功这位精通权谋之术的市委书记。
可以说，赵达功就是他未来问鼎权力的拐杖。
爷爷的评价，直接关系到他未来的路线图。
也是为什么偌大的边西省，只来了赵达功一个人的缘故。
他是真的看重此人。
谢老在孙子的帮忙下，双手颤颤巍巍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没有直接回答谢远，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最器重的长孙。
“长树。”
谢老的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洞若观火的瑞智。
“你带来的这个赵达功，确实是个精通权谋之辈。”
“这几十年来，我看过的地方官员如过江之鲫。但若单以权谋之术论，此人能进前三。”
听到这话，谢远和谢长树父子俩对视一眼，脸上瞬间涌现出狂喜之色。
能进老爷子眼里的前三！
这是什么评价？
这简直就是最高的褒奖！
谢长树更是激动得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就知道，自己的眼光没错！
赵达功绝对是那个能辅佐自己成就霸业的诸葛亮！
“爷爷，那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重用他？”
谢长树急切地问道。
然而。
谢老并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用尽全力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长树，几年前，你出仕之后，我就让你通读《明史》，你读了没？”
谢长树一愣，不明白爷爷为什么突然跳到了历史话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爷爷，读了。您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明史》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看，差不多翻了有两三遍。其中精彩篇章，我看了不下五六遍。”
“恩，不错。”
谢老微微点头，随即抛出了一个让谢长树意想不到的问题。
“既然读熟了，那你觉得……这个赵达功，和明史里的谁最像？”
提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谢老居然说话很连贯，人也远没有白天那么疲惫。
看到自家老爷子精神好了这么多，谢远和谢长树精神为之一振。
毕竟老爷子多活一天，就可以多布置一天，多准备一天。
父子二人兴奋的同时，开始思考老爷子抛出来的问题。
赵达功像《明史》中的谁？
显然问的是像整个大明朝那个臣子。
这问题看似很简单，实际上很复杂。
不仅是一个历史问题，也是一道考题。
是考校谢长树对人的本质、对权力的理解深度。
谢长树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书房里一片安静，只有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足足过了两分钟。
谢长树抬起头，眼神中闪铄着自信的光芒，认真地回答道。
“爷爷，我觉得他象张居正。”
“哦？”谢老眉毛一挑，“为什么？那点象？”
“因为他们都精通集权之术，都有雷霆手段，而且都是孤臣。”
谢长树侃侃而谈，显然是对赵达功推崇备至。
“赵书记在中江市，通过高超的话术和对分寸的拿捏，让下属对他敬畏有加，让上级对他应对无双。整个中江官场，几乎被他经营得铁板一块。”
“这和张居正通过考成法，将全国的行政、监察权力集中到内阁，实现【天下之事，一决于居正】的集权手段，如出一辙。”
“而且，赵达功不贪财，不好色，私生活检点。他在中江也确实想做点事，想搞经济。这种既有能力、又有操守、手段还狠辣的能臣，不正是当代的张叔大吗？”
听到儿子把赵达功比作“救时宰相”张居正，一旁的谢远也是一怔。
这个评价太高了。
张居正是谁？
是明朝公认的第一政治家，是凭借一己之力为大明续命半个世纪的猛人。
如果赵达功真有这本事，那谢家何愁不兴？
“张居正……呵呵……”
谢老听完孙子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只是笑容里没有赞赏，只有一丝深深的失望，和一抹让人心惊的忧虑。
他缓缓摇了摇头。
“长树啊……你读史还是没读透啊。”
谢老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象是敲打在父子俩的心头。
“他不是张居正。”
“张居正虽然手段狠辣，独断专行，但他心怀社稷，他的底色是正的。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大明，是为了天下苍生。”
“而赵达功……”
谢老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是严嵩。”
“而且，他身上还有徐阶的影子。”
什么？！
此话一出，谢远和谢长树父子俩瞬间大惊失色，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严嵩？！
那个把持朝政二十年、陷害忠良、贪权误国的明代第一大奸臣？
还有徐阶？
那个表面温顺隐忍、实则阴狠毒辣、最终斗倒严嵩的阴谋家？
“爷爷……这……这怎么可能？”谢长树难以置信地说道，“达功书记他不贪啊！他甚至是清廉的！”
“糊涂！”
谢老轻喝一声，指着孙子。
“贪财的，那是小奸。贪权的，才是大恶！”
“严嵩之所以是严嵩，不在于他贪了多少钱，而在于他为了保住手中的权力，可以牺牲一切原则，可以把国家当成自家的私产！”
“赵达功这个人，虽然和我聊了不到一小时，可我看得很清楚。”
“他所谓的清廉，所谓的爱民，都只是他的工具，是他向上爬的阶梯。他的眼里没有是非，只有利弊。没有苍生，只有仕途。”
“这种人，比贪官可怕一百倍。”
谢老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幽幽的，仿佛来自地狱的低语。
“长树，你用他，就象是在手里握着一条毒蛇。”
“用好了，他是一把杀人的刀，能帮你披荆斩棘。”
“用不好……”
谢老回过头，老爷子不知道哪来的精神，死死地盯着孙子双眸。
“这把刀，会先捅穿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