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菜上齐。
这张桌子上的气氛,很快变得微妙起来。
在座的都是体制内的顶尖高手,自然不会聊什么家长里短。
趁着上凉菜的功夫,一直表现得唯唯诺诺的赵达功,突然端起酒杯,一脸苦恼地开启了话题。
“各位领导,其实今天见到大家,我是真的想取取经。”
赵达功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一副被工作愁白了头的样子。
“我现在在中江市,遇到了个大难关。市里有个第一纺织厂,万人的大厂子,现在彻底不行了。产品积压,工资发不出来,工人们天天去市委门口闹事。”
“我是真没办法了。财政兜底吧,没钱,不管吧,怕出乱子。我想请教一下各位领导,象这种烂摊子,要是放在咱们经济发达的汉东,大家会怎么处理?”
这哪里是请教?
这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时代考题——九十年代初国企改制的阵痛与决择。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桌上的气场瞬间变了。
第一个接话的,是赵立春。
这位曾经的京州市委书记,向来以激进、强硬着称。
他放下筷子,大手一挥,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光芒。
“赵书记,这有什么好尤豫的?”
“长痛不如短痛!财政不能当奶妈,越喂越死!”
赵立春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我的意见是——卖!把包袱甩出去!引入外资,或者有实力的民资,进行彻底的股份制改造!实在不行就破产清算!”
“把那一万多任务人的安置费算清楚,把厂子占的那块黄金地皮置换出来,搞商业开发,搞开发区!这样不仅能解决工人的饭碗,还能给市里搞活一片经济!”
“改革嘛,总得有人牺牲,总得有人背骂名!不换思想就换人!怕什么!”
这番话,听得赵达功一脸“震惊”,连连点头,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然而,坐在对面的朱忆征,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作为部委出身的干部,又是烈士后代,她骨子里流淌着的是稳健和对工人的同情。
“立春同志,你这个路子,太激进了。”
朱忆征摇了摇头,语气严肃:“那是一万多名工人,背后就是一万多个家庭!一旦破产或者卖给外资,工人们的情绪怎么办?社会稳定还要不要了?”
“我的看法是,还是要稳字当头。”
朱忆征看向赵达功,语重心长地说道:“赵书记,你可以多跑跑部委,争取一下上面的政策支持。比如债转股,或者技改贴息。国家现在有这方面的扶持政策,给企业输点血,缓过这口气,慢慢消化。千万不能为了图省事,把包袱直接甩给社会,那是对历史不负责任!”
赵达功听得更是“感动”,一脸受教:“朱省长说得是啊,稳定压倒一切,我就是怕出乱子……”
这时候。
一直没说话的裴一泓,轻轻转动着手里的酒杯,淡然一笑。
作为在场最有大局观之人,他的视角完全不同。
“两位省长说的都有道理。”
裴一泓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通透。
“不过,在我看来,企业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人的问题。”
“一个万人大厂搞到濒临倒闭,班子肯定烂透了。”
裴一泓看了赵达功一眼,目光深邃:“如果是我,第一步既不卖,也不输血。而是先派工作组进驻,查帐!整顿班子!”
“把附在企业身上吸血的蛀虫挖出来,把那些不作为、乱作为的干部拿掉。只要人对了,风气正了,厂子自然就有救了。这时候再谈改制,或者争取政策,才有的放矢。”
治标先治本。
这一番话,老辣至极。
“高!实在是高!”
赵达功竖起大拇指,一脸的崇拜,甚至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
“裴部长这才是抓住了牛鼻子!我怎么就没想到先查人呢!哎呀,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看着这一幕,祁同炜坐在一旁,默默地喝着茶,一言不发。
他在观察。
他在比较。
这一桌子人,看似和谐,实则理念已经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赵立春要的是政绩,为了gdp可以牺牲一切,甚至有些冷血。
朱忆征要的是稳定,迷信政策,注重情怀,但稍显保守,缺乏破局的魄力。
裴一泓要的是掌控,从组织人事入手,讲究的是权术与制度的平衡。
而赵达功呢?
祁同炜看着正在低头记录、看似唯唯诺诺的赵达功,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在演戏。
看似在请教,实际上是在通过这三个答案,精准地捕捉这三位大佬的性格底色。
如果祁同炜没猜错的话,对于这个“万人大厂”的难题,赵达功内心的真实答案,恐怕比赵立春还要激进,比裴一泓还要冷酷。
在赵达功的棋盘里,他不在乎厂子的死活,也不在乎工人的饭碗。
他很可能会借着这次工人闹事,故意把矛盾激化,然后向省里哭穷,要来一笔维稳资金。
转手柄这笔钱挪用,把厂子的地皮腾出来,去搞一个能让自己飞黄腾达的政绩工程。
这就是“政治怪物”的逻辑——把危机变成筹码,把灾难变成跳板。
就在祁同炜以为自己能一直当个观众,静静地看着这位“影帝”表演的时候。
突然。
正低头记笔记的赵达功,猛地抬起头。
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穿过桌上的烟雾,精准地锁定了祁同炜。
“哎呀,光顾着向几位领导请教了。”
赵达功脸上堆满了谦虚的笑容,话锋一转,直接把火烧到了祁同炜身上、
“小祁书记,我听说你在林城搞得风生水起,特别是那个高山苹果产业和对基层司法建设的看法,那简直就是神来之笔,是我们基层干部的楷模啊。”
“对于这个国企改制的难题,你这样的优秀年轻干部,应该更有想法。”
“我想听听你的高见?以一个优秀年轻干部的角色,处在我的位置上,这盘棋,会怎么下?”
一瞬间。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赵立春的锐利、朱忆征的期待、裴一泓的深沉,全都聚焦在了祁同炜身上。
这是一个捧杀局。
如果说得太激进,会和忆征姑姑背道而驰。
如果说得太保守,会被赵立春认为魄力不足。
如果说得太圆滑,又会被姑父裴一泓认为没有棱角 。
赵达功这一刀,递得又准又狠。
祁同炜放下茶杯,迎着赵达功那看似憨厚实则阴冷的目光,微微一笑。
既然你想玩。
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