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桌旁,喧嚣渐远。
似乎是向老战友吐露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谢老那原本灰败的脸色,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血色。
那种回光返照般的精神头,让他看起来不再象是一个随时会断气的老人。
“唉……”
谢老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忙碌的谢长树,又看了看自己这双枯瘦如柴的手,喃喃自语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
“我这把老骨头都要入土了,还操那份闲心干什么?担心也没有用……”
听到这番话,一直握着他手的祁振邦,心里猛地一酸。
思绪仿佛瞬间被拉回到了半个世纪前的山东军区。
那时候,政委常驻陕北,他这个司令跟这个戴着眼镜、一脸书卷气的谢副政委,是搭档时间最长的人。
两人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在一张地图前吵过架,为了一盒烟输赢“大吵大闹”。
虽然解放后,因为性格原因。
祁振邦刚毅如铁,谢老外圆内方,外加路在线一些分歧,两人渐行渐远,甚至传出了不和的流言。
但那是君子之争,是信仰层面的探讨,绝非私怨。
如今,看着当年那位风度翩翩的儒将,变成了眼前这个风烛残年、满眼遗撼的老人,祁振邦那颗被战火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也忍不住软了下来。
知道谢老在担心什么。
那就是一旦谢老没了,谢家这艘大船会沉。
祁振邦深吸一口气,手掌用力,紧紧握住了老战友的手。
“老谢。”
祁振邦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一字一顿道。
“今天是你九十整寿,是个大喜的日子,咱们多说些高兴的事。”
“你把心放在肚子里。”
“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祁振邦,绝不会看着谢家淹没在这个大时代之中。”
只要有我在,谢家不灭。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谢老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一团精光。
这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狂喜,更是一种对老战友高风亮节的深深震撼。
“振邦……”
谢老的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谢谢……谢谢你……”
“有你这句话……就算我今天走了……也没什么遗撼了……”
他太了解祁振邦了。
这位老战友老搭档,一辈子最重承诺。
说保谢家不淹没,那就一定会保住谢家的香火不断,底线不破。
一旁的祁同炜,安静地听着,神色没有丝毫意外。
他太了解爷爷的为人。
有着老一辈革命家的胸怀。
在爷爷看来,可以有政见之争,可以有家族博弈,但他永远会给昔日战友留一条生路。
而且,爷爷这话也极有深意。
“不淹没在大时代之中”,不代表不打压,不代表不竞争。
只要谢家不至于彻底断层、消亡,就算兑现了承诺。
至于谢长树能走到哪,那就各凭本事了。
就在这时。
门口一阵骚动。
仅存的几位“十老”,虽然因为身体原因无法亲至,但都派出了各自家族中最内核的二代作为代表,前来祝寿。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跺跺脚震动一方的大员。
谢远和谢长树父子俩不敢怠慢,连忙迎了上去。
随着这批重量级宾客的到场,寿宴正式开始。
主桌成了老一辈叙旧的私密空间,祁振邦、谢老,还有那几位各方面军的老人,开始低声交谈。
祁同炜非常知趣。
他站起身,向几位长辈微微鞠躬,准备随便找个地方。
“同炜!”
刚走出两步,谢长树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他一把揽住祁同炜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就象是两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哥们,完全看不出俩人是竞争关系。
“主桌那边太拘束,都是长辈,咱们年轻人说话不方便。”
谢长树指了指宴会厅角落的一张桌子,笑道。
“那边有一桌,都是你在汉东的熟人。我已经安排好了,咱们去那边坐,话题多,也自在。”
祁同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张桌子位于角落,虽然偏僻,但却象是一个独立的磁场,隔绝了周围的喧嚣。
桌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人的分量,都重得吓人。
“好,听长树兄安排。”
祁同炜微微一笑,眼神清明。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谢长树这是要出招了。
这张桌子,恐怕是为自己特意安排的。
……
来到角落。
祁同炜先是对几人笑着点头。
这张桌子的配置,简直就是汉东省委常委会的京城分会。
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赵立春。
汉东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裴一泓。
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朱忆征。
而在这一堆汉东巨头中间,还坐着一个不属于汉东官场的人——穿着灰西装的赵达功。
“各位领导,同炜是我好哥们,他替我照顾几位!”
谢长树笑着打招呼,然后特意把祁同炜安排在裴一泓身边的空位上。
紧接着,他指着赵达功,向众人介绍道。
“同炜,汉东的几位领导,我和大家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在边西省工作时的领导,现任中江市市委书记,赵达功同志。”
话音一落,只见赵达功连忙站起身,甚至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面前的茶杯。
他手忙脚乱地扶起杯子,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在基层摸爬滚打养成的谦卑,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笑容。
“小祁书记!你好”
赵达功笑对祁同炜道。
“早就听长树说起过小祁书记!说你是天纵奇才,在汉东搞得风生水起。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祁同炜心中冷笑。
装。
接着装。
打死我也不信你不知道我。
说不定前几天那家私房菜,你这个老小子躲在暗处观察过我吧!
如果不是知道这家伙后来在边西省搞出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大动作,祁同炜恐怕真会被这副老实人外表给骗了。
此人现在的演技,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他这是在向汉东系的几位大佬示弱,在降低所有人的警剔心。
“赵书记太客气了。”
祁同炜伸出手,有力地握住了赵达功那只略显粗糙的手,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长树兄可是人中龙凤,眼光高得很。您是他的领导,还能被他如此推崇,那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您必定是有大智慧的人。”
“不敢当,不敢当!”
赵达功连连摆手,一脸的徨恐:“我就是个老吏,长树和小祁书记都是优秀的年轻干部,我哪里有资格教。”
两人寒喧了几句,谢长树便借口要去给其他客人敬酒,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特意拍了拍祁同炜的骼膊,意味深长道。
“同炜,赵书记是我在边西的领导,对我很照顾。你帮我多陪陪他,多交流交流。他在基层工作经验丰富,你们肯定有共同语言。”
说完,谢长树转身离去。
祁同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谢长树这是想借赵达功这双眼睛,来近距离称量自己,称量一下汉东这几位大佬的斤两。
尤其是想摸清裴一泓和朱忆征的执政思路和性格破绽,好让赵达功这个智囊做到心中有数。
【谢家宝树】,既然你想看,那就让你看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