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烈憋得满脸通红,仿佛有团火在肺腑间灼烧。
他猛地将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酒液四溅。
“大哥,我好歹活了两千多岁,在宗门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你让我这般低声下气,往后我还如何在族人面前立足?”
说罢,他霍然转身,双目如炬,直射向陆云,他须发皆张,气势逼人。
“陆云!不错,你确实是天赋异禀,如今在宗门中也备受器重。可你别忘了,你终究只是先天境界!”
“从先天突破至洞天,其间何止千山万水?没有几千年的苦修与机缘,你想都别想!这几千年里,风云变幻,世事难料,你能走到哪一步,谁又说得准?”
“你就敢断言,将来没有求到我东方家门下的一天?如今我东方家主动放下身段向你示好,你初次赴约便姗姗来迟,让我等苦候多时,这已是不敬。”
“眼下,我堂堂一个紫府境修士,拉下脸面向你赔罪,你竟还这般拿捏姿态、端足架子!莫非真当我这紫府修为是泥塑纸糊的,任凭你这个先天境的小辈随意拿捏欺辱不成?”
这番话掷地有声,回荡在雅间之内。
一时间,在场所有东方家族的人竟都陷入沉默,无人出声。
众子弟中,除了东方婉儿与东方溪面露忧色,就连一向持重的东方擎苍,心底也不由觉得东方烈话虽冲撞,却并非全无道理。
东方家族虽因老祖仙逝而声势稍挫,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族中握有的产业,还是中坚一代的高手数量,在太玄门内仍算得上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陆云今日的种种言行,在他们看来,的确过于倨傲,欠缺了对家族应有的尊重。
陆云却好整以暇,不慌不忙地抬手理了理衣袖,方才淡淡瞥了东方烈一眼,语气平静无波。
“说完了?这就是你道歉该有的态度?我才开口说了一句,你便这般按捺不住了?”
“正如大族老所言,你这二千多年的岁月,当真活狗肚子里去了?”
“我今日愿来,肯给你们东方家这个缓和关系的机会,不过是看在我内子出身东方家,而我岳父为人也还算明理的份上。”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必须原谅你过往所为,必须给你留足颜面。东方烈,你须得明白,当初你所作所为已然恶了我,这口气,我至今未曾咽下。”
“再者,不妨直言相告,对你东方家,我还真未曾有过半分攀附倚仗之念。”
一旁的陆晴雪自然是毫无保留地站在父亲这边。
对于眼前这个曾经险些害死父亲之人,她怎么可能有好脸色,眼中尽是冷意。
东方婉儿此时一张小脸已是血色尽褪,变得苍白如纸。
她急忙轻轻扯了扯陆云的衣袖,眼神恳求,示意他别再继续说下去。
陆云却恍若未觉,转头朝东方明微微拱手,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疏离。
“大族老,我原本以为,今日这场合您会有所避讳,不会请东方烈到场。没成想,您还是将他带来了。”
“我明白您的用意,是想让他当面向我致歉,化开往日芥蒂。”
“可现在看来,他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连片刻的虚与委蛇都难以维持。”
“这顿饭,我怕是没什么胃口了。不如改日再叙吧。”
言毕,陆云起身,就要带着东方婉儿与陆晴雪离开。
东方明见状,连忙出声唤住。
“陆贤婿,何至于此啊!说到底,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东方烈当日所为,也是受南宫家胁迫,情非得已。想我东方家如今势微,许多地方不得不仰人鼻息,倚仗南宫家之处甚多。”
“彼时贤婿尚未完全展露锋芒,家族权衡之下,做出那般决择,虽愧对于你,却也是无奈之举。”
“如今贤婿已用实力证明了自身价值,家族自然愿意与南宫家划清界限。”
“此次设宴赔礼,确是诚心实意,还望贤婿明鉴。我三弟性子是急躁了些,可他心眼并不坏,此番道歉,亦是发自肺腑。”
东方明前面一番解释,陆云听在耳中,尚觉有些情理可原。
但那最后一句心眼着实不坏、真心实意,却象一根尖刺,陡然扎进他耳中,让他仅存的那点耐心也瞬间消散。
他抬手打断了东方明的话头,声音冷了几分。
“东方明族老,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至于以后……再看机会吧。”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已是变相回绝了东方家族今日释放的所有善意。
那句以后看机会,在场谁听不出来只是客套?
若今日陆云就此踏出云鼎斋的大门,东方家族与陆云之间,恐怕便真要分道扬镳,形同陌路了。
东方明脸上神色顿时阴晴不定起来。他已将身段放得如此之低,这陆云却仍步步紧逼,屡屡言语带刺,近乎欺辱。
他身为东方家现今的掌舵人,一张老脸实在有些挂不住。
可他也深知,如今陆云地位非同往昔,万万发作不得。
眼见关系修复无望,气氛僵至冰点,东方明心念急转,忽然抛出了另一个话题,目光锐利地看向陆云。
“陆云,你今日这般作态,不过是存了心想与我东方家主动撇清干系。如此一来,既全了你自己的心意,在婉儿和东方溪面前,也算给她们留了面子。老夫所言,可对?”
陆云闻言,眉梢微挑。他倒是没料到,这东方明并非全然昏聩,竟也看出了几分端倪。
不错,他从故意迟到开始,便是存了给东方家一个下马威的心思。
徜若东方家能真正认清形势,俯首低眉,他日后或许真会考虑放他们一马。
可惜,对方骨子里那份居高临下的姿态依旧未改,全然看不清眼下谁才是该低头的一方。
既然如此,也确实没什么好谈的了。
“大族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云语气平淡
“今日我能来,已是给足了东方家颜面。”
“至于事情闹到这般田地,根源恐怕不在我。您听听东方烈方才那番话,能强忍到此刻才发作,于他而言,怕是已属不易。”
“既然心中本就瞧我不起,又认定我日后必要求助于东方家,那这顿饭,不吃也罢。告辞。”
就在陆云转身,即将迈步离去之际。
东方明忽然朝东方烈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
东方烈当即跨前一步,气沉丹田,猛然暴喝一声。
“站住!”
这一声喝如同惊雷,震得雅间内烛火摇曳,众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东方擎苍更是满脸错愕,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然难堪,自家这位三叔祖,还想做什么?
陆云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直射向东方烈那双阴鸷的眼睛。
“怎么,东方烈?这饭不让吃,如今连走也不让走了?”
东方烈面沉如水,冷笑一声,抬手指向陆云,声音冰寒刺骨。
“陆云,你要走可以。但你身上,还带着我东方家族之物,必须留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愕然与不解之色,面面相觑。
就连陆云本人也是微微一怔。
我身上有东方家之物?何物?我自己怎会不知?
陆云几乎要被气笑了,他摇了摇头,用一种看荒唐戏码般的眼神,无语地盯住东方烈。
“东方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身上何时拿过你东方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