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始山,万年雪窟,此处乃是徐冬儿的闭关修炼之所。
雪窟之外,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积雪,寒风凛冽,人迹罕至。
而雪窟深处,却另有一番天地,那是一个由纯净冰雪构筑的寂静世界,晶莹剔透,寒意入骨。
这片冰雪秘境之中,竟也生着无数月桂树,冰枝玉叶,散发出清冽的幽香。
此刻,就在这片月桂林的深处,一扇由天然冰晶凝结而成的石门前,一道身影已静静伫立多时。
正是颜雪。
她自仙府遗迹归来后,第一时间便来到此地,欲将遗迹中的种种情形禀报给自己这位年纪虽轻、辈分却高的小师叔。
然而徐冬儿闭关未出,她只得在此耐心等侯。
这一等,便是足足半月。
直至这一日,冰窟内的气息微微流转,那扇沉寂许久的冰晶石门终于传来隆隆轻响,随即缓缓向内洞开。
一道身影翩然出现。
来人一袭雪白长衫,纤尘不染,身姿挺拔而飘逸。
她容颜清丽绝俗,气质冷冽出尘,宛如九天坠入凡间的仙子,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洁。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让周围的冰雪都失去了颜色。
颜雪虽是女子,容貌亦属上乘,可在对方面前,却仍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她定了定神,躬敬敛衽行礼:“颜雪,见过冬儿师叔。”
徐冬儿眸光流转,落在颜雪身上,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她并未摆出架子,反而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熟稔。
“颜雪姐姐不必多礼,进来坐吧。”
“这……可以吗?”颜雪略有迟疑。
修士的闭关洞府多为私密禁地,往往涉及修炼隐秘,寻常岂容外人踏入?
徐冬儿只微微颔首,便已转身,步履轻盈地朝洞府内行去。
颜雪见状,也不再尤豫,怀着一丝好奇,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洞府内的景象,却让她略感意外。
其中陈设极其简朴,甚至可说是空旷。
除了一张散发着淡淡寒气的万年寒玉床置于中央,便只有靠墙处摆放的一张莹白玉桌。
桌上仅有一套素雅的茶具,和寥寥几本叠放整齐的典籍,再无他物。
颜雪心中不禁升起敬佩。
她早知徐冬儿修行至今不过数十载,天赋异禀,深受本洞天大能器重,被收为亲传弟子,倾尽资源栽培。
在宗门内地位尊崇,即便紫府境的高手见了她,也多是客气有加。
没想到,这位天之骄女的起居之处竟如此朴素,足见其向道之心何等纯粹坚定。
“坐吧。”
徐冬儿已在那玉桌旁坐下,素手执壶,斟了两杯清茶,雾气袅袅,带着冷香。
“颜雪姐姐此次前往仙府遗迹,能平安归来,冬儿在此恭喜了。”
颜雪依言坐下,姿态仍有些拘谨:“多谢师叔挂怀。此行……确实遭遇了几番凶险,能全身而退,实属侥幸。”
徐冬儿淡然一笑,并未过多寒喧,话锋轻转:“我之前托付姐姐之事,可还顺利?”
“颜雪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哦?”徐冬儿见她神色间带着几分慎重,眸光微凝,“莫非……出了什么意外?”
颜雪却笑了笑,摇头道:“确实有些意外,不过这对师叔而言,恐怕是个好消息。”
“意外?好事?”
徐冬儿略一沉吟,那双清冷的眸子忽然亮了起来,眼角弯起愉悦的弧度。
“莫不是……有我大叔的消息了?”
提及大叔二字时,她语气不自觉轻快了几分,面上笑意盈盈,与平日的清冷模样判若两人。
这一幕落在颜雪眼中,令她心下暗暗感慨。
这几年来,宗门内外倾慕徐冬儿的天骄俊杰不知凡几,可她从来都是不假辞色,一心只问玄道,性情在旁人看来颇为寡淡,似乎从不将儿女私情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一提到那位大叔,她便会露出这般毫无掩饰的欣喜之色,当真是截然不同的待遇。
收敛心绪,颜雪便从自己一行人进入仙府遗迹开始讲起,将其中经历娓娓道来,直至说到深入太阴之地的情形。
“……直到最后一刻,太玄门的人才现身。我原以为他们已全军复没,毕竟太玄门地处偏远,势力寻常,能有一位将级高手领队便算不错了。”
徐冬儿轻笑:“如此说来,事情还是办成了?”
颜雪却微微摇头,神色认真起来:“师叔有所不知,此次太玄门的领队之人,实力强得超乎想象。刚一进入太阴之地,便悍然出手,击杀了一位大炎帝国火鸦一脉的王级血脉高手,帝焱。”
“哦?”徐冬儿眉梢微挑,露出一丝讶异,“这般看来,太玄门虽偏居一隅,底蕴倒不容小觑。”
颜雪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仍未散去的惊色,她看着徐冬儿,忽然问道。
“师叔,您可知那太玄门的领队之人……是谁?”
徐冬儿眸中冷光微烁,沉吟片刻,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结合姐姐此前所言,莫非……带队的就是我大叔,陆云?”
颜雪轻掩红唇,眼中讶色更浓:“师叔,您是如何猜到的?我当时即便与陆云当面,也不敢立刻确认是他。”
得到肯定的答复,徐冬儿先是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那绝美的面容上绽放出愈发明媚的笑容,如冰雪初融。
“颜雪姐姐,我纵有几分天赋,又如何能与我家大叔相比?他才是真正惊才绝艳之人。修炼武道于他而言,怕是比常人饮水还要简单自然。”
她语气带着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无奈与骄傲。
“这些年我自问也算勤勉,总想着能否稍稍追上他的脚步,不料,还是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颜雪听得情不自禁地点头。
唯有亲眼见过陆云在仙府遗迹中那逆天般的表现,才能真正体会到他实力之恐怖、手段之莫测。
旋即,她意识到自己这反应似有不妥,连忙出言恭维道。
“冬儿师叔身负罕见的冰魄仙体,听闻当年此方世界之主银月府君便是此种体质。您前途无量,将来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说完,她自手上的灵纹戒中光芒一闪,取出了几枚样式古朴的储物戒指,置于玉桌之上。
“师叔,这是您大叔托我转交给您的一些资源。至于您先前让我转交的那些,他也收下了。”
徐冬儿接过戒指,神识略微一扫,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戒指内的资源种类繁多,品质上乘,其价值何止十倍、百倍于她当初交给陆云的那些。
她将戒指轻轻握在掌心,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大叔待她,总是这般毫无保留地好。
然而,颜雪接下来的话,却让徐冬儿心中刚升起的暖意染上了一层忧虑。
“陆云他……后来独自进入了遗迹深处的时空局域,至今……尚未出来。”
颜雪脸上也浮现忧色。
“从我离开遗迹至今,外界已过去近半年。按照仙府内外的时差折算,遗迹内……怕是已过了五年有馀。”
徐冬儿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宇间的忧色渐渐化开,重新浮起一丝笑意。
“大叔应当无碍。颜雪姐姐或许不知,那仙府遗迹所连通的下界,正是我与大叔出生的四方世界。大叔与镇守那方世界的蛇属前辈乃是旧识。若真遇到什么无法应对的意外,有那位前辈照拂,想来不会有大问题。”
颜雪听闻此言,面露震撼:“师叔与陆云……竟是出自那仙府遗迹背后的四方世界?”
徐冬儿微笑着颔首确认。
“原来如此……难怪陆云表现那般惊人,想必是得了那位蛇属前辈的指点与庇佑。”
颜雪恍然大悟,心中许多疑惑似乎得到了解答。
“理应如此。”徐冬儿轻声道。
又叙谈片刻,颜雪方才告辞离去。
洞府内重归寂静。
徐冬儿独坐寒玉床边,再次取出那枚灵纹戒,心念一动,一枚薄薄的信缄自戒中飘出,落在她莹白的掌心。
她轻轻展开信缄,其上字迹挺拔飞扬,正是陆云的手书。
信中详细说明了自身近况,嘱咐她安心修行,勿要挂念。
当看到陆云提到在太玄门又生了一个女儿时,徐冬儿不由轻啐一口,笑骂了一句“不正经的大叔”。
信的末尾,陆云让她好好修炼,约定日后必来无始山接她。
目光缓缓扫过最后一行字,徐冬儿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冰窟岩壁,望向那遥不可及的天穹。
那里一轮银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无声洒落在雪窟之外。
她捏着信缄,指尖微微用力,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
“大叔,冬儿会努力修炼的。只是……不知等你再见我之时,冬儿……是否还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冬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