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浑浊的眼中竟缓缓溢出两行清泪,顺着凹陷的眼窝滑落。
在枯槁的脸上划出两道湿痕,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一丝细流。
那里,三岁的萧琳儿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口齿伶俐地唱着不成调的童谣。
活脱脱一个小仙童,浑身都透着蓬勃的生机。
薛大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莫名一震,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道:
“像!太像了!”
“跟您小时候的画像一模一样,眉眼间的灵气,举手投足的模样,半分不差。”
太后听了,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落在她枯瘦如柴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时间……真快呀……”
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被殿外的风一吹,便散了大半,
“几十年……一晃而过……”
“我如今是风中烛,雨里灯……”
“你去吧……我睡一会儿……”
薛大人才缓缓直起身,目光在太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见她眼皮已经重新垂下,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才转身缓缓退出殿外。
廊下,他的妻子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眼圈红肿得像核桃。
身上的锦裙被夜露打湿了一片,见他出来,立刻快步上前,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哽咽道:
“老爷,明珠呢?我要见明珠……就看一眼,好不好?”
“看什么看?一个快死的孩子,看了徒增悲伤。”
“能在地下伺候太后娘娘,这是她的福气,是大德大孝。”
他沉声道,像是在说服妻子,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得气节在人间。”
“她也算没白活一场,没辱没了薛家嫡女的身份。”
妻子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低低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薛大人却没有半分动容,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丫鬟:
“把夫人带回去,看好她,不许她再来胡闹。”
丫鬟连忙应是,上前搀扶着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夫人,缓缓离去。
夫人的啜泣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六月日头毒辣,柏油路蒸腾着热浪。
燕京中学门口早挤得水泄不通。
家长们扎堆站在警戒线外,手里的扇子呼啦扇着。
各式吆喝、闲谈声搅在一起,热闹得掀翻了天。
“稳了!”
“我们家小子语文考完就打电话,喊着妈你放心吧!稳了!”
“最低211,碰985都有戏!”
旁边大妈立马叹了气,手里矿泉水瓶捏得发皱:
“别提了!我家姑娘语文也乐呵呵的,谁知道数学一考完,哭着就冲出来了!”
“搂着我脖子喊妈,准备复读吧!”
“还不忘念叨该交钱交钱,早点交便宜,这孩子,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给家里省钱!”
周遭家长顿时一阵附和,有叹孩子懂事的,有愁数学难度的,叽叽喳喳没个停。
发单员也趁势挤过来,志愿填报指导、驾校暑期班、复读学校的传单塞得人手几张。
还有免费送矿泉水、印着考点地图扇子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更添了几分喧闹。
蒋慧、沈岩、沈悦琳、蒋少恒、苏琪还有蒋玲,一大家子老老小小都来了。
人手一把扇子,齐刷刷朝着校门口望,扇风的手不停,目光却黏在校门口,半天收不回来——
曦曦刚扫码进了校园,那道纤细的背影,揪着所有人的心。
“蒋玲!”
蒋慧终于收回目光,没好气地扯了扯姐姐的胳膊,
“你说你过来干什么?谁家送考跟咱们似的,打狼似的来一群,别再让曦曦分心!”
蒋玲眼睛一瞪,扇子往手心一拍,声音比周遭嘈杂还亮几分:
“怎么的?曦曦高考这么大的事,我能缺席?我在家压根坐不住!”
“我跟你说,曦曦小时候你工作忙,就把孩子送我家。”
“这曦曦跟我自个儿家闺女一样。”
“比我自个儿家闺女还亲呢。”
说这话的蒋玲儿,后脑勺瞅着苏琪。
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苏琪正在骂人。
但是,母女二人本是冤家。
说自个儿闺女,绝不亏心。
“本来还想跟你一块儿给曦曦做顿好吃的,结果你说她考完不回家,要去参加学校聚会,那我做了给谁吃?”
“还有什么意义!”
“哎妈,你说话注意点!”
“您这话说的,好像没曦曦,咱们就不用吃饭了似的。”
“吃!怎么不吃!”
“可你吃不吃有什么要紧?”
“本来就是猫食饭量,多一口少一口都无所谓!”
“反倒是咱们琳儿,”
她立马软了语气,伸手摸了摸沈悦琳的小脑袋,心疼道,
“这么小小的一只,非得跟着来遭罪,这死热的天,可别中暑了!”
正说着,蒋玲瞥见不远处的冰淇淋小摊,眼睛一亮,冲苏琪扬下巴:
“你去买几支冰淇淋来!溜溜腿还能减减肥,多好!”
“呵,您倒会指使我!”
沈悦琳仰着小脑袋,辫子晃悠悠的,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转,脆生生开口:
“你们是来等我妈妈的,辛苦了,琳儿去买!”
“小东西!”
“你会买什么?才三岁,人家能卖给你吗?”
“我三岁怎么了!”
沈悦琳不服气地撅嘴,抬手晃了晃手腕上的电话手表,
“买东西不用算账,直接刷码就行,琳儿也有码!”
众人定睛一看,那小小的手表屏幕上果然有付款码,都有些惊讶。
“哎呀,这可真牛!”
“你绑的谁的号啊?可别被人骗了!”
“才不告诉你!”
“表舅说有小孩防诈骗,琳儿每天只能花一点点,等长大了就能花好多钱啦!”
“蒋少恒!”
“肯定是你惯的!回头曦曦出来,看她怎么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