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向来爱吃顾城渊做的菜,也说不上究竟为什么,同样的食材,同样的灶火,经他手做出来的,味道就是要比旁人做的好上几分。
既然已经再一次回到玉茗阙,顾城渊定是要做那道烧排骨的,他做菜时比平日安静许多,只在水沸或油热的间隙,才侧过脸与白佑说上几句话,火光映着他专注的眉眼,瞧起来也与平时不同。
白佑则是立在边上看着,看他何时下葱姜蒜末,油温几成时落排骨,又依次添了哪些调味,每一步都偷摸记在心里,可看完全程,却也未见什么殊异之处,明明与他自己动手时没什么太大的不同。
顾城渊见此只是笑道:“哥哥若是也学上十多年,定会比我做得更好。”
……
灶火暖融融地烘着,两人在伙房里待久了,浑身都沁出一层微薄汗意,可外头寒风正盛,若此时端菜出去,怕是片刻就凉透了。
见状,顾城渊略一思忖,倒是十分大方地直接在二楼望月台上空施了一层结界。
菜已盛盘,酒也烫得正好,顾城渊端了碗筷,白佑拿着那坛微微发烫的酒,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玉阶上了楼。
时辰还尚早,远方楼宇灯火通明,偶尔传来些喧闹声,明晃晃的灯火点缀着墨黑夜色,因为距离又有点朦胧。
因为先前忙着,顾城渊去了护腕,袖口翻折露出结实的小臂,随意搭在木椅上:“从晌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哥哥喝酒之前还是先喝些温水吧。”
说着,将热气腾腾的茶水推了过去。
白佑依言喝了,而后就倒好酒,就着桌上的菜喝下一口。
还是如预料中的一样,芬芳沁人,只不过入口似乎要比平常的茶花酿要甜上一些,透着一股莫名的柔软。
“怎么样?”顾城渊随意问了一句,目光却紧紧追随着他,“都说醉仙居的酒不错,哥哥觉得如何?”
白佑点点头,又细细抿了一口:“还不错,只是与平常的茶花酿有细微不同。”
顾城渊:“有何不同?”
“似乎要更甜软一些。”
“可能是热的缘故。”顾城渊说着,夹了几块烧得酱色浓郁的排骨放进他的碗里,“温酒都会软一些。”
白佑没再开口,只是低头尝了一口排骨。
排骨炖的酥烂,咸甜适口,酱汁也裹得均匀入味,很合他的口味,他慢慢吃着,顾城渊就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他添酒夹菜,偶尔谈论几句琐事,格外悠闲。
酒过三巡,或许是这酒温过的缘故,半坛下去,竟渐渐生出些燥热来,白佑用指节轻轻碰了碰脸颊,不动声色地将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直到微凉的夜风透进来,他才缓了口气。
酒意上涌,身上发热也是常事,白佑没太在意,正要再斟一杯,顾城渊却搁下碗筷起身,说是去取件东西。
白佑由他去了,不多时,顾城渊便托着一只巴掌大的楠木匣子回来。
“取了什么?”不知是否错觉,周遭空气似乎又闷热了几分,白佑定了定神才问,“那些贺礼不是说好要送回去么?”
顾城渊轻轻晃了晃那只小匣,重新坐到他身旁:“贺礼是要还,可这个是我单独给哥哥的。”
闻言,白佑也暂时停了手里的动作,抬眼望去:“你不是已经送过礼了么?”
“那些花银子便能买来的物件,怎比得上哥哥亲手雕的玉簪?”顾城渊唇角微弯,眼睫微微垂着,语气里细听有些许忐忑意味,“我也做了个小物件,只是手笨,不比哥哥做得精细。”
他这样一说,白佑倒真生出几分好奇:“既是心意,也不必在意是否精巧,你做了什么?”
顾城渊将匣盖打开,转向他。
白佑垂眼,望见里头躺着一抹红白。
那是一枚耳钉,似是水晶而制,一半是澄澈莹白,一半是浓烈绯红,双色交融,凝成一朵茶花的形状。
与顾城渊左耳上戴着的那一枚,如出一辙。
“哥哥养灯耗了太多精血,这水晶有温养补气的效果,贴身戴着便好。”顾城渊声音低缓,“若是不惯戴耳饰,我便将钉脚卸了,换成银链作坠子,也一样。”
白佑心口蓦地一暖。
他盯着那枚耳钉看了许久,自己向来不戴什么耳饰,可既然这与顾城渊耳上那枚是一对……
他不想将它改成坠子。
“耳钉就很好。”他轻声说,“改日你替我戴上吧。”
“好。”顾城渊道,“哥哥喜欢吗?”
“喜欢。”白佑望着他,有些许水色的浅眸里映着笑意,“你费心了。”
看着他将耳钉收起来,顾城渊脸上露出满足神色,靠过去亲了亲他:“哥哥喜欢就好。”
顾城渊向来喜欢与他有些肌肤的接触,白佑应当早就习惯了才是,但不知怎的,刚刚那一下蜻蜓点水般的吻,明明没有任何挑逗意味,他的心里却猛然一跳。
好在顾城渊亲完就去给他夹菜了,并没有瞧见什么异样,白佑暗自郁闷了一阵子,把木匣贴着心口收好之后便又喝了一杯茶花酿。
入口还是一阵甜软,只不过此刻还带着一股绵长的暖意,顺着酒液咽下时一丝丝渗进四肢百骸,让人骨节都酥软下来。
那酒此刻就像是一团温吞的火焰,在身体各处悠悠烧着,这种滋味并不好受,白佑抬手揉了揉额角,试图将那股粘稠暖意压下去。
注意到他的动作,顾城渊心中疑惑一瞬,借着夜色去细看,白佑的脸侧的确已经浮现出淡淡绯色。
“……哥哥?”
白佑反应有些慢,过了一会才“嗯”了一声回应,声音比平时要低上不少,他抬起眼睫,眼神不像平日里的清明,反而有些许涣散,眼尾染上一缕薄红,在他向来温凉的眉眼间晕开一股说不清的艳色。
“……”
这回换顾城渊愣着,他看了他许久,才将原本要说的话说出来:“……哥哥若是醉了就先别喝了,否则明天头疼不好受。”
闻言,白佑的目光有些迟缓地聚焦在他的脸上,半晌才答:“没醉。”
只是这酒的后劲有些太大了。
他莫名觉得很渴,按常理来讲,茶花酿应当很解渴才是,可几杯下肚,那股热意和渴意居然不减反增,此刻身体里烧着火焰,难受的厉害,白佑蹙着眉,只能再次抬手去解领扣。
此刻已经松了两颗扣子,领口已经彻底松散开来,露出一截如玉般的脖颈,凉风吹拂在颈侧,才将那股燥热压下去一些。
须臾,白佑抿了抿唇瓣,与一旁的顾城渊道:“我想喝些水。”
顾城渊便要给他倒茶水,可白佑却道:“不是这个,我想喝凉水。”
“……”
顾城渊皱了皱眉,还是起身去取凉水:“哥哥稍等,我去取。”
说罢他下了楼,朝后院的水井走去。
他的脑海里还浮现着白佑刚才的模样,泛红的脸颊、涣散的眼神、不自觉松解衣襟的动作……那副模样应该就是醉酒了才是,不过那茶花酿才喝去半坛,白佑的酒量不是四坛吗,怎么会醉的那么快。
思忖间,他打水时一个失神,冰凉的井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凉得他一激灵,随意抹去水珠,又接着刚才的思绪继续想下去。
……难不成是醉仙居的酒格外醇烈?
可再纯也纯不到半坛顶四坛吧?
要是真的有这等酿酒技艺,那醉仙居还开什么青楼,直接开酒庄不好么……
这个念头本来只是随意揶揄一句,可电光石火间,顾城渊蓦地想到什么。
“……”
他皱着眉后知后觉,无言半晌才啧了一声。
对啊,青楼。
醉仙居是青楼啊。
回想刚刚闻见那股甜腻的酒气,顾城渊捏紧了茶壶。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青楼送的酒能是什么干净的酒?更何况他的告示里写的那般暧昧……
“……”
顾城渊脸色不太好看,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能忘记这种事情,而且还真的让那东西送到了白佑面前。
深吸一口气,他不敢再耽搁,迅速打了半壶冰凉的井水,转身快步返回。
楼梯才上到一半,他就听见上方传来压抑的、极轻的喘息声。
那声音轻的几乎细不可闻,可落在顾城渊的耳朵里,还是让他的脚步一滞,但也只是片刻,随即就更快地掠上最后几级台阶。
望月台上,烛火依旧摇曳。
白佑伏在桌沿的一角,手攥着襟口,指尖用力到泛白,另一只手则是撑在桌沿,手背浮起淡淡的青筋,听见这边的脚步声,他微微一顿,抬眼望过来。
那双平日里还算冷矜的浅眸里此刻是压抑不住的水色,水光潋滟,眼尾红得厉害,额间发丝早已被薄汗濡湿,凌乱地贴在鬓边。
他看着顾城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唇瓣。
那是一个全然失去防备,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甚至带着祈求意味的姿态。
顾城渊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
望着那道身影,他现在反倒没有先前那般焦急了。
缓步走过去,闻见空气里漂浮着地那缕甜香气息,顾城渊倒好一杯凉水递给白佑:“师尊,水。”
白佑来不及思考什么,就着他的手,急切地饮了几口,井水寒洌,带来短暂舒缓,可不过片刻那躁意便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一杯远远不够,他抓过顾城渊手里的茶壶,狠狠灌了几大口下去。
顾城渊望着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还是开口了:“这酒……有问题。”
恰巧此时白佑将那壶凉水一饮而尽,他弓着背脊,浑身上下几乎要没了力气:“……我知道。”
“抱歉师尊,是我大意了。”顾城渊嗓音沉缓地说着,里面的歉意不假,只不过此刻还夹杂着其他的什么,“我那告示写的缱绻暧昧,本意是告知他们你我二人的情深,却不料叫他们会错了意。”
“醉仙居毕竟是青楼……是我考虑不周。”
那边的人还在解释,白佑却听不进去分毫。
凉水入腹只是一瞬就被那团焰火蒸发的一滴不剩,越来越热了,他下意识并拢双膝,试图压下那种奇怪的酥痒,可轻微的动作摩擦着衣裳,反而激起更微妙的颤栗。
道理他都知道,甚至不知道也没关系,他此刻只是急切地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想开口问顾城渊,可唇瓣一松就泄出了一声难耐的喘息。
“呃……”
他垂着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完全破碎:“现在……该怎么办?”
顾城渊不知何时已欺身近前,他的目光再不掩饰,炽烈如炬,他看见他被汗浸湿的黑发和细细颤抖的身躯,那么无助,那么可怜,那么……
诱人。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最正确的办法是立刻去醉仙居,找到送礼的老鸨,要回这药物的解药,而后再赶回来让白佑服下。
或是硬生生地让白佑用灵流去疏解,再不济找一个冷池子,把白佑塞进去泡着,总能熬过去。
可这些法子他偏偏就是不想用。
于是他靠过去,伸手覆住那只泛着薄红的手,感受着那股炙热,他低头,几乎是贴在白佑的耳廓,嗓音压的很低,带上一丝蛊惑意味:“师尊是想用解药……还是想用我?”
“……”
白佑被他触碰地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微凉指尖激起了更深的渴求,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他的指节。
残存的理智在脑海中沉浮,这种事情,纵使已经与顾城渊做过那么多次,现在也还是会有些难以启齿。
他自然想要用解药,因为那样最体面,也是最得体的解决办法,但身体深处叫嚣的空虚和渴望,还有眼前这人身上所传来的、令他安心又激动的气息,以及对他的爱意,很快就彻底淹没了所有。
他闭上眼,长睫湿漉漉地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一番,才从齿缝间挤出极轻的一个字:“……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顾城渊还是听到了,可他偏偏还要再问一遍。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上白佑汗湿的侧脸:“师尊说什么?我没听清。”
“……”
白佑抿紧颤抖的唇,缓缓抬起脸。
烛光映入他的眼中,那总是淡然的眸子此刻烧得通红,水光潋滟,情意翻涌:“我说……用你。”
(……)
后来,翎栾城满城皆知城主征集的贺礼都被退了回来,唯独留下了醉仙居的贺礼。
而奇怪的是,醉仙居的贺礼明明被那位主君选了去,可城主却罚了醉仙居五百金。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便私底下去找那老鸨议论。
“你到底送了什么呀?我的那价值连城的龙爪麟都没被选上,你说的独一份,究竟是什么?”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城主和主君缺你们那些宝物吗?夫夫之间,自然是要送些助兴的东西了。”
“……你胆子也太大了,怪不得城主要罚你。”
“你懂什么?那两位要是真动了怒,我现在还能站在这跟你说话?区区五百金罢了,不过就是面子上过不去,意思意思。”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诶,那明年我也试试。”
“……你可莫要直接送药啊,多坏气氛,主君是仙门中人,定是不碰这些东西的。”
“我懂我懂,我可以掺在酒里。”
“这个法子我用过了,你明年换一个。”
……
自那以后,生辰日白佑说什么也不在翎栾城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