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当年那场浩劫中何处受损最轻,当属有法阵相护的翎栾城。纵使外界邪物肆虐,也没魔兽妖邪聪明到能够踏入这片地界。
这些年来,翎栾城虽受了约束,不再如往日般恣意横行,但能在城中立足的,尤其是那几位掌事的坊主,骨子里仍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若非当年那位城主手段过于暴戾,一言不合便以斩首立威,这群唯利是图之人,恐怕未必甘心归顺于此。
不过说是归顺,实则也只是为翎栾城挂了个虚名城主罢了,毕竟自那时起,除了处置那些坏了规矩的人,便再无人得见这位城主的真容。
年岁久了,众人心中虽存着几分忌惮,但只要不坏规矩,再将账上流水按例分出一份送往苍幽山,日子与从前也没有太大不同,久而久之,这位城主的存在就成了无关痛痒的旧闻。
但最近的翎栾城要比以往热闹不少,大批大批的名贵宝物被征集送往玉茗阙,包括但不限于珠宝,名贵器物,珍稀药材,灵丹妙药等等等等,原因就是因为那位许久不见踪迹的城主终于要大驾光临翎栾城了。
至于为什么突然大驾光临……
“你说什么?城主被苍幽山的人娶了?这种大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你们天天都只会推牌下注的,哪有我醉仙居消息灵通?那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聚礼就是要给夫君过生辰,还特地标明了要来历干净的东西,否则那位主君不会要的。”
“可是这和苍幽山有什么关系?”
“怎的这么蠢?那告示是从苍幽山传来的,况且都到翎栾城了还那么在乎物件来历是否干净,除了苍幽山,我还真想不出来第二个。”
“聚咱们的礼,讨自己夫君的喜欢,这算什么事?”
“哼……人家官威大,不想脑袋分家的就赶紧准备吧。”
“我就打算塞点金条什么的,瞧你的样子是已经备好礼了?”
“那当然,而且我敢保证,我的礼是独一份。”
“……”
玉茗阙。
瞧着殿外长廊堆积如山的礼盒,白佑陷入了沉思。
尤其是打开礼盒,看清里面的东西都是上好的宝物之后,他不禁怀疑顾城渊是不是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法子,否则这些东西都应该出现在苍幽山的藏物阁才是。
微红指尖捏着仅次于青龙精魄的爪鳞,白佑侧过脸去看身旁的顾城渊:“……这些东西,当真是一百金能买来的?”
这些东西怎么看也不止一百金,自知不能把白佑当傻子,顾城渊便道:“对不起哥哥,我骗了你。”
“……”白佑将礼盒重新合上,放回原处,“你该不会是从哪抢来的?”
“那倒也不是。”顾城渊笑道,“这些东西都是翎栾城的商户坊主送给你的生辰礼。”
“生辰礼?”白佑疑惑道,“他们为何要给我送生辰礼?”
说到底,白佑对翎栾城并不算熟悉,从前只知是块难啃的骨头,后来听闻它渐成一方富庶之地,却也从未深究。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城中素未谋面的商户坊主们,为何要给他送礼,难不成这地方也听仙魔良缘的话本子么?
见他迟迟不敢往深处想,顾城渊缓缓踱近几步,声音放得轻缓:“哥哥方才进城时,可听见街巷间议论些什么?”
白佑闻言细想,一路行来的确听见些零碎闲语,只是他并未留心去听,此刻努力回想也只依稀有个印象:“似乎是在谈论什么告示,我不曾细听。”
“哥哥没听清?”顾城渊语气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郁闷,旋即又被笑意取代,“我倒偶然听了几句,说是近几日……翎栾城的那城主要回来了。”
白佑微微一怔:“城主?”
那年查金翎坊时似乎有所听闻,那时的翎栾城原先还是个臭名昭着的黑市,这些年却能渐渐洗去污名,规矩行事,这般转变,想来定与那位不曾露面的城主有关。
只是这么多年,仙门之中乃至世间,竟鲜少有人提及这位城主的真容来历,倒也奇怪。
看顾城渊这般神色,定是知道些什么,白佑抬眼看他:“你与那位城主有交情?”
顾城渊眉梢轻轻一扬,眼底笑意更深:“哥哥不妨再猜猜?”
“猜什么?”
“再往大的猜。”他走近半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猜猜那位城主究竟是谁。”
“……”
冷风袭过,殿内烛火倏地摇曳一瞬,白佑下意识紧了紧氅衣,望着顾城渊浸在烛光中的眼睛,刹那间,某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他眼底倏然浮起一丝惊异:“难不成是你?”
顾城渊不答,只是一味地笑着。
这样一来便都说得通了,怪不得先前听说翎栾城愿将四成流水上缴苍幽山时,白佑还暗自诧异,这般大的让利,实在不像翎栾城会做的事,原来背后皆是顾城渊的手笔。
白佑眉头轻蹙,语气却透出几分不赞同:“……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若是叫旁人知晓苍幽山宗主竟与这等私城暗通关联,还不知要传出怎样难听的话来。”
顾城渊却微微俯身,将他整个人都揽进怀里,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那时苍幽山的惨状,哥哥是亲眼见过的,重建之事千头万绪,最缺的便是钱财。”
“正巧那时黑市愈发猖獗,居然趁着势头暗地自称仙门,所以我就顺势用了些手段……虽不合常理,却最是见效。”
“手段?”周身温暖了许多,白佑侧过脸看他,“你用了什么手段?”
他实在好奇,黑市买卖牵涉甚广,盘根错节,历来难以管束,他还是宗主时也曾几番尝试收整,却总因其中人心狡诈、手段阴诡而难有成效。
那样一块又硬又乱的骨头,顾城渊不仅啃了下来,竟还将它驯得服服帖帖。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与他预想中种种周密的权术算计全然不同,顾城渊的回答却简单得近乎粗暴。
“哪需什么复杂手段。”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谁不听话,杀了便是。”
“……”
白佑唇瓣微动,尚未开口,顾城渊已先一步低声解释道:“那时黑市里头,哪个不是背着人命、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我杀他们也算为民除害了。”
白佑不置可否。
昏黄烛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半晌,他才道:“这些贺礼终究是人家的物件,还是该还回去。”
顾城渊呼吸一滞,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这怎么行?”
告示贴得满城皆知,阵仗摆得如此张扬,若真一件不留地退回去,那些坊主商户背后不知要如何笑话他。
“怎么不行?”
“……”顾城渊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白佑的鬓发,嗓音软了几分,“好歹也是一番心意,哥哥至少挑一件留下,剩下的我再让人送回去。”
他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又有些许未能尽兴的遗憾,白佑拒绝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能垂眼去看那堆积成山的礼盒。
他在那个个都是珍品的物件里来回寻了几圈,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瞧见一个看起来不是那么贵重的酒坛。
那酒坛通体瓷白,静静立在这堆珠光宝气中,瞧着它白佑竟觉出了一丝清新脱俗之感。
于是他道:“就它吧。”
“什么?”
白佑轻轻挣开他,俯身将酒坛拿起来:“这个还不错。”
顾城渊有些无奈:“……这么多珍宝,哥哥就挑个酒坛?”
“酒坛又如何。”白佑揭开坛封,顿时闻到一股浓郁酒香气,“这还是茶花酿。”
“是吗。”顾城渊走过去,也凑到他跟前去闻,“……还真是。”
“哥哥可想好了,只要这个,不再挑些别的?”
白佑将坛封重新封好,点了点头,指尖忽地在坛底触到什么,拈出来一看是一张巴掌大的纸片。
“……醉仙居?”
“原来是醉仙居的酒,那应当是好酒。”顾城渊道,“只不过只送一坛酒也太敷衍了些。”
白佑:“醉仙居是酒庄?”
“是青楼。”
白佑微微叹了一口气,心道不送些奇怪的东西就已经是万幸:“一坛酒挺好。”
顾城渊:“真的不再挑些别的?”
“不用了,你差人送回去吧。”白佑道,“你今日不是要下厨吗,正好配坛酒。”
“好。”
顾城渊从他手里接过酒坛,掂了掂重量:“那我去把酒温着,外边冷,哥哥先去伙房里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