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肘像一道沉重的铁闸,死死压在k的后颈上,膝盖则像一根楔子,牢牢顶在他腰椎最脆弱的凹陷处。身下那具刚才还在激烈挣扎的身体,此刻反抗的力道已经明显地弱了下去,只剩下急促而不甘的喘息,和肌肉因过度紧绷而发出的细微颤抖。墙上的日光灯管还在刚才的撞击余波中微微摇晃,投射出的光线忽明忽灭,将他们紧贴在一起、如同两尊搏斗雕像的身影,时而拉长,时而扭曲地印在灰白色的墙面上,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刚刚起笔、线条混乱的炭画。k的左臂被陈默反拧在背后,他手腕上那个哑光的金属环装置,此刻正硌在冰冷粗糙的水磨石地面上,随着他每一次徒劳的挣动,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轻微刮擦声。
“嗬……嗬……”k的喉咙里像是堵着血沫,他勉强侧过脸,让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从齿缝间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浓重怨恨的字眼,“你……懂什么……你们这种人……高高在上……永远……永远不会懂……”
陈默没有答话,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他。他只是默默地、将自己全身的重量和手臂的力量,又向下压重了一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骨骼在压力下发出的、令人不安的细微呻吟。他知道,像k(或者说j)这样的人,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清道夫”或“鼹鼠”,绝不会因为被抓了现行就轻易松口,吐出背后的组织或目的。他本也不指望现在就能问出什么。但他记得那道耳后的细疤,记得前世那个实验室被入侵的漆黑夜晚,那些如洪流般外泄的、带着他无数心血的数据包所走过的隐秘路径,更记得……在冰冷的血泊中,意识逐渐模糊时,耳朵捕捉到的最后一段、从某个角落传来的、如同恶魔低语般的、有规律的加密传输“滴滴”声——其声纹频率特征,与他刚才瞥见的、那个金属环启动时可能发出的信号,几乎在记忆深处完全重叠。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急促却并不慌乱的脚步声,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
苏雪提着她的通勤包,几乎是跑着冲了过来。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因为奔跑而散乱,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的目光在冲进走廊的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地上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那个被制服、跪压在地的“李凯”,以及那个正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姿态压制着他的陈默。她的脚步只微微顿了一下,没有丝毫犹豫或惊慌,立刻快步上前,同时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支银灰色的录音笔,拇指准确地按下了红色的录音键,然后将笔尖稳稳地对准了地上的两人。
“我全程录了音。”她开口,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因为奔跑后的微喘,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从你刚才说‘别动’开始,到现在所有对话和动静,包括他刚才说的话。”
陈默侧过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中那种熟悉的、沉静如水的专注和坚决,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苏雪站到了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微微俯身,对着地上被制服的k,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穿透力很强的声音清晰地宣告:“李凯,或者不管你叫什么。你现已被公司内部安全监测系统及现场人员共同确认为高危渗透人员。你刚才涉嫌窃取公司核心机密数据、使用未经授权的专业间谍设备等行为,已被全程录音录像取证。所有证据,将依法提交公安机关处理。”她说完,没有丝毫停顿,立刻从另一侧口袋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光线下亮起,她熟练地拨通了一个预设的快速拨号——那是直接连通属地公安分局经侦或国安专线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她的语速平稳得像在播报新闻,清晰地汇报了事发单位、详细地址、现场简要情况、嫌疑人已被控制的状态,并强调了涉及经济间谍和危害国家安全嫌疑。
地上,传来一声短促而阴冷的嗤笑,带着浓浓的不屑和讥讽:“呵……小姑娘,你以为……报警……就有用?你们……连我在哪一层楼……干哪份活……都查不清……”
“我们是查不清你背后的主子是谁。”陈默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奇特的、仿佛在讨论某个技术参数般的慢条斯理,但字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可你忘了,昨天你假装去接水,左手‘不小心’蹭到了那个硬盘柜的外壳。今天早上,技术部借口设备保养,对所有公共区域的敏感设备表面做了全面的、不留痕迹的指纹采集。你的指痕……和三天前系统日志里记录的、那次未遂的核心文档库访问记录,源头终端的键盘和鼠标上提取到的残留指纹,对上了。”
k的身体,在陈默说出“指纹”两个字的瞬间,明显地、剧烈地僵直了一下!尽管他很快试图掩饰,但那一刹那肌肉的紧绷和呼吸的骤停,没能逃过陈默和苏雪的眼睛。
“还有,”陈默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论证完毕的定理,“你手腕上戴的这个东西,不是装饰品,更不是什么运动手环。它是一个经过高度伪装、集成度极高的微型信号收发与存储装置,不仅能被动接收指令,还能在特定条件下,主动发射信号,远程激活目标设备里预设的、极其隐蔽的后门进程。”他顿了顿,稍稍松开了对k头部和颈部的压制,让他能稍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自己。
“但这种装置有个设计上的‘小毛病’,或者说,是技术局限——每次它被激活、向外发送或接收指令时,哪怕再隐蔽,都会在局域网的底层协议里,留下一个极其短暂、但独一无二的临时虚拟节点标识符,像是水波里一个特别的涟漪。”陈默的目光,在昏暗摇晃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锐利,“我们昨晚……在核心研发区的服务器上,特意设置了一个诱饵文件夹,名字就叫‘通信协议融合架构预研版v3(草案)’,里面其实只有几页乱码和一个追踪程序。可它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被读取了两次。一次,就是你刚才试图复制到u盘里的那一次。另一次……”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k的耳朵,“是前天晚上,十点十七分。”
k的嘴唇,此刻已经抿成了一条失去血色的、僵直的线。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地面的一点,拒绝与陈默对视。
“那天晚上,考勤记录和监控都显示,你‘李凯’根本没有来公司加班,你甚至不在本市。”陈默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淡,“所以,那一次读取,是远程操作的。但你大概不知道,或者没料到,那个时间段,正好是公司网络运维部门,在进行一次全楼宇网络的极限压力测试和异常流量排查演练。所有在那个时间段出现、不符合预设白名单规则的异常连接请求和数据交互,无论伪装得多好,都被底层抓包工具,一个不落地,抓进了日志分析系统。”
k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反驳话语。
苏雪已经挂断了报警电话,将手机收回口袋,低声对陈默说:“十五分钟内,他们到现场。”
她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头顶上,那几盏刚才还在摇晃的日光灯管,忽然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地熄灭了!
整个走廊,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的黑暗。只有远处锅炉房那低沉的嗡鸣,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和压迫。
黑暗降临的刹那,陈默的身体反应比思维更快!他原本就压住k要害的手臂和膝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如同精密的机械锁扣一般,骤然收紧!他几乎是用全身的力量,将k死死地固定在原地,不给他任何借黑暗挣脱或反击的机会。同时,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两人愈发粗重的喘息和k不甘的闷哼,黑暗中一片死寂。
苏雪在灯灭的瞬间,反应同样迅捷。她没有惊呼,也没有慌乱移动,而是立刻向后退了半步,让自己的背部紧紧贴住冰凉的墙壁,最大程度减少暴露面。她握着录音笔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则无声地探向腰后——那里有她习惯携带的微型强光手电和防身喷雾。她的呼吸放得极轻,全神贯注地警戒着黑暗中的任何一丝异动。
三十七秒。
在近乎凝固的黑暗与寂静中,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人的心脏上。
三十七秒后,“啪”的一声轻响,头顶的日光灯管再次闪烁了几下,惨白的光芒重新充斥了走廊。备用供电系统启动了。
灯光下,k的额头和鬓角,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反射着冷光的汗珠。他的眼神在灯光亮起的瞬间,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慌和下意识的躲闪,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刚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噩梦中惊醒。他试图再次活动肩膀和手臂,但陈默早已调整了压制角度,一手如同铁钳般卡住了他肩胛骨与锁骨连接的关键位置,让他连转动脖子都变得困难。
“别试了。”陈默的声音在重新亮起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大楼的主备电源切换演练,上周刚做过。备用发电机启动到稳定供电,标准流程是三分钟。而且,走廊和关键区域的监控摄像头,都有独立的不间断电源(ups)支撑,断电三十七秒,还断不了它们的录像。”
苏雪也适时地开口,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和稳定,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力度:“而且,我刚才的录音,在按下开始键的同时,就已经启动了自动的、实时加密上传功能。刚才那三十七秒的黑暗,中断的只是这里的照明,并不影响录音内容通过移动网络,实时上传到云端安全服务器的进程。现在,那段录音应该已经被多重加密,锁死在服务器里了。你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被固定为证据。现在再说什么,都晚了。”
k紧绷的身体,在听到“实时加密上传”和“锁死”这几个词时,终于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他不再试图扭动,只是仰着头,靠着冰冷的墙壁,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脸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抽搐,汗水沿着下颌线,一滴一滴,砸在积了薄灰的地面上。
七分钟。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分钟后,三名穿着便服、但举止干练、眼神锐利的男人,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技术部的走廊。他们出示了带有国徽的证件。其中一人迅速检查了现场环境,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工牌、还亮着复制失败提示的电脑屏幕、以及k手腕上那个显眼的金属环;另一人则俯身,小心地拔下那个还插在(或吸附在)硬盘柜隐蔽位置的微型u盘,用证物袋封装;第三人,也是为首的那位,蹲下身,仔细地、隔着一段距离,观察着k手腕上的金属装置,又看了看他被压制住的姿势和陈默有些发白却依然稳定的手。
确认基本事实无误后,他们依法向k宣告了相关权利和义务,然后动作娴熟、力道精准地给他戴上了锃亮的手铐,小心地避开了那个金属环,同时收缴了u盘和那个可疑装置,对现场和关键物证进行了多角度的拍照固定。
“这些物证,我们会立刻带回局里,由专业的技术部门进行深度分析和取证。”带队的警官转向陈默,他的目光沉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尊重,“陈默同志,你作为现场控制人和第一发现者,也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个详细的笔录。明天上午,方便的话,请到分局来一趟。”
陈默点了点头,终于松开了压制k的手臂和膝盖,缓缓站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用力,让他的手臂和腰部传来一阵明显的酸麻和僵硬感。“可以,我会准时到。”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平静,“但警官,我希望你们能充分重视这个人。他不简单,可能只是一个庞大网络里的末端执行者。他耳后有道旧疤,特征明显。大概三个月前,我收到过一封匿名的威胁信,手法专业,后来安保科在配合你们调查一个跨境经济情报案时,曾提到过一个代号‘j’的嫌疑人,监控里有个模糊背影,耳后也有类似特征。我们公司安保科应该有当时的简单备案。”
带队的警官眼神倏然一凝,目光如电般射向被铐住、正低头不语的k,又迅速看向陈默:“你是说……可能和‘10·15’专案有关联?”
“我不能确定,但特征高度吻合,时间点也接近。”陈默扶了扶有些滑落的眼镜,声音压得更低,“我不清楚他上面还有谁,指挥链如何。但这种级别的行动,资金支持和情报传递必然需要渠道。查他近三个月,或者更长时间内,在本地的银行账户、电子支付记录,哪怕是小额、看似正常的异常资金流动,或者频繁更换的匿名通讯工具充值记录,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线索。”
警官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和侦查方向,非常关键。我们会立刻并案核查。三天内,无论有无进展,会有专人给你一个初步反馈。”他顿了顿,补充道,“注意安全。最近出入,多留点心。”
两名警员一左一右,押着不再反抗、但浑身透着阴郁气息的k,准备离开。在经过苏雪身边时,一直低着头的k,忽然脚步一顿,硬生生停了下来。他扭过头,目光越过押解他的警员肩膀,直直地、带着一种令人很不舒服的、混合着怨毒和某种奇异嘲弄的眼神,钉在陈默脸上。
他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近乎抽搐的弧度,声音嘶哑,像是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这就赢了?你只是……踩到了一只不小心爬出来的蚂蚁。真正的棋盘……有多大,棋子有多少,规矩是谁定的……你连边都还没摸到。”
陈默站在原地,双手插回了裤兜里,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或动摇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k,看着他被警员不耐烦地推搡着继续往前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没有人回应他这句像是临终诅咒,又像是某种警告的话。
警车闪着红蓝相间、却无声的警灯,缓缓驶离公司大门,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红色的尾灯很快变成了远处两个模糊的小点。夜风毫无阻碍地吹过厂区那扇有些锈蚀的大铁门,发出“吱呀——吱呀——”的、缓慢而空洞的轻响,像是在为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画上一个带着寒意的休止符。陈默手里拿着警方刚刚签好字、盖了章的物证移交回执单,纸张很薄,边缘在夜风的吹拂下,不安分地微微卷起、扑扇着。苏雪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米色风衣的口袋里,目光追随着那远去的警灯,直到它们彻底被城市的夜色吞噬。
“你累了吧?”苏雪没有转头,声音轻轻的,飘散在夜风里。
“还好。”陈默也望着那个方向,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麻的右臂和肩膀,“就是胳膊和腰,有点酸,使力使猛了。”
苏雪这才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责备,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你还真当自己是维修工,顺手就能拆零件?一对一近身肉搏,费这么大劲,图什么?”
“我不是练家子出身,”陈默难得地、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疲惫,“全靠……嗯,全靠临场发挥,和一点预判。幸好他没带利器。”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沿着厂区内那条被路灯照得一片昏黄寂静的主干道,慢慢往员工宿舍区的方向走去。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人沉默的身影切割得忽明忽暗,在地上拖出长长短短、交错变化的影子。
走到通往宿舍区和办公区的岔路口,苏雪停下了脚步。路灯的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映得她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
“我走了。”她说。
陈默点了点头:“嗯。路上小心。”
苏雪转身,朝着通往公司正门、也是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她走了大约七八步,忽然又停下了,转过身来。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她的目光穿过十几米的距离,落在陈默脸上。
“那张合影,”她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异常清晰,“……我发你加密邮箱了。有空的时候,打印出来。可以……贴在你工位上。”
陈默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简单地应道:“好。”
苏雪没再说什么,重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渐渐融进前方那片被路灯和远处城市光晕共同勾勒出的、朦胧而深邃的夜色里,直至再也看不分明。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移动。他低下头,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张轻飘飘、却似乎又沉甸甸的回执单。纸张在夜风里微微颤抖。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近处的厂房轮廓,投向公司主楼的方向。顶层,那间属于他团队的办公室窗户里,果然还亮着一小片熟悉的光——大概是值班的技术员,或者安保人员在例行巡查。
他想起了刚才k被押走前,留下的那句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话:“真正的棋盘……你连边都还没摸到。”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入骨的凉意。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质回执单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
哒。哒。
然后,他转过身,将那张回执单仔细折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他没有走向宿舍区,也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朝着与苏雪离开的、以及宿舍区都相反的另一条路——那条通往更深处、属于老厂区实验楼和仓库的、更加寂静昏暗的小路,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