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惨白的光线驱散了窗外残留的夜色。陈默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光滑的木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的目光落在一份刚刚送到桌面的内部行业刊物上。封面上,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标题格外醒目:《一家无名小企如何悄然掌控通信安全新命脉?》,旁边配着一张显然是远距离偷拍的、有些模糊的公司大楼照片。更耐人寻味的是标题下方那行小字:“技术奇迹突起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暗中推动?”
他没立刻发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份薄薄的杂志,沉默地翻到背面,看也没看里面的内容,就把它轻轻地、却带着某种分量地放在了一旁。桌上还留着昨夜奋战后未及收拾的战场:一只白瓷茶杯,杯底沉淀着一圈深褐色的浓茶渍,干涸后形成不规则的环状,乍一看,竟有几分像老式钟表盘面上那些磨损了的刻度。他抬起头,视线投向墙上那面走得依然沉稳的老挂钟——七点四十分。再过二十分钟,核心团队的晨会就要开始。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带着清晨特有的、混合着匆忙与未褪尽睡意的气息。苏雪是最后一个进门的,怀里抱着一叠刚从打印机取出来、还带着微微热度的文件。她穿着一件熨帖的浅蓝色条纹衬衫,袖子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有力的小臂。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那种专注而凛然的神情,仿佛随时准备走上新闻发布台,面对无数镜头和追问。她将材料逐一发到每个人面前,经过陈默身边时,脚步微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了一句,语气平常得像问早餐吃了没:“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陈默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扯起衬衫一角的内衬,慢慢地擦着镜片,头也没抬,“系统……跑通了。”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些窸窣的低语,在这一刻骤然静了下去。几个正在翻看材料的人抬起头,互相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复杂的眼神。大家都明白这四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这意味着他们手中那张无形的“底牌”又厚重了几分,技术护城河又向前掘进了一大步。可与此同时,他们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显眼”,更像黑暗中被突然打亮的一束光,必然会吸引来更多审视的、好奇的,乃至不怀好意的目光。
会议在预定的八点准时开始。但在讨论任何具体的技术细节或项目进度之前,陈默提出了一个似乎与当前紧迫形势毫不相干的问题。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抛开眼下的麻烦和压力,我想问问大家——当初选择来这里,留在这里,你们图的是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下,只有空调出风口送风的轻微嗡鸣。坐在角落里、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技术员小李,笔尖顿住,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望向陈默。
“工资待遇不错,比我去研究所的同学高。”有人半开玩笑地打破了沉默,引来几声低低的笑。
“活儿有意思,有挑战性,能学到真东西。”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工程师接话,语气实在。
陈默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接着又问,声音依旧平稳:“那除了这些,属于我们自己个人的原因呢?我们这些人,没日没夜折腾出来的这些东西,图纸、代码、一台台不起眼的机器……它们最终,会落到哪里去?会变成什么?”
这次,是苏雪接过了话头。她翻开手边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声音清晰而肯定:“最近这半个月,我们已经陆续接到三所重点高校信息技术学院的正式询价函,希望采购我们的基础通信加密模块用于教学实验平台升级。另外,还有两个不同省份的地方教育局负责人,通过私人渠道辗转联系过来,说他们下辖的一些偏远农村学校,信息化教学设备极度匮乏,很多课程开不起来。”
“我们不应该只是等着别人找上门来‘要’。”陈默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也许,到了该我们主动想一想,除了在商业和技术赛道上奔跑,我们还能回过头,为脚下这片土地、为那些暂时还跑不快甚至还没踏上跑道的人,实实在在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他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悄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聚焦于具体产品参数、交付节点、性能瓶颈的紧张与高效,也暂时抛开了被威胁、被窥视的阴霾。一种更开阔、也更沉重的东西,像初春解冻时漫过堤岸的河水,无声地弥漫开来。仿佛一群埋头在山道上奋力攀登的人,忽然在某一个转弯处,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了眼前崎岖的石阶和茂密的林木,望见了更远处那一片笼罩在晨雾中、轮廓尚且模糊,却无疑更加辽阔的山峦与天际线。
苏雪适时地翻开她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的资料。“我这边,最近接触到了一个叫‘启明’的公益基金会,他们长期专注于偏远地区的教育基础设施改善和支持,做了很多年,口碑很扎实。一直在帮着山区小学建图书角、送体育器材、培训乡村教师。如果我们有意向,可以和他们联合发起一个专项教育支持计划。”
“计划叫什么名字?”有人问。
“‘未来课堂’。”苏雪回答,目光沉静,“核心目标很简单:让那些生长在大山深处、可能连电脑都没摸过的孩子们,也能有机会,上一堂真正的、关于现代科技的启蒙课。”
这个提议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立刻激起了涟漪。会议室里的气氛活跃起来,但不再是轻松的玩笑,而是一种带着热忱和责任的讨论。有人立刻建议,可以将公司实验室定期淘汰下来、但性能依然完好的旧一代终端设备整理出来,捐赠出去;有人提出,可以利用每年的年假或者调休,组织工程师和技术员自愿报名,轮流去项目点实地授课,哪怕只是一个短期的夏令营;还有人想得更远,说不如干脆以公司名义设立一个小型的专项助学基金,每年定向资助几位品学兼优但家境困难的山区学生,支持他们完成中学甚至大学的学业。
陈默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偶尔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上一小口。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重新汇聚到他身上时,他才放下茶杯,开口。
“从公司下一个财年开始,每年税后净利润的百分之五,单独划拨出来,设立‘未来课堂’专项基金,专款专用,财务独立核算,接受第三方审计。”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是陈述事实般的肯定,“设备捐赠,建立常态化机制,按季度评估、整理、更新。人员参与,完全自愿,不强制摊派,不纳入任何形式的绩效考核,参与期间的差旅和必要开支由专项基金覆盖,不算加班,也不冲抵年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记住,这不是一次性的慈善作秀,也不是为了应付什么社会责任的宣传任务。这是我们计划要长期做下去的一件实事。能做多大做多大,能做多久做多久。”
晨会结束时,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上午十点。几乎是会议刚散,“启明”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就准时抵达了公司。在简洁的接待室里,苏雪作为主要对接人,主持了第一轮正式会谈。她语气平稳,条理异常清晰,从合作框架、资金监管、设备标准到课程体系构想,一条条、一款款地摊开来讲。对方是一位戴着细边眼镜、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起初显然带着公益机构常有的审慎,问得非常细致:资金的监管流程如何确保透明?捐赠设备和后续维护的责任如何界定?公司的这项承诺是否具备法律约束力?未来如果公司经营状况发生变化,这个项目会不会突然中断?
陈默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苏雪侧后方,保持着一种近乎沉默的倾听姿态,很少插话。直到苏雪操作投影仪,播放了一段不到五分钟的视频短片。
那是团队里一位爱好摄影的工程师,上个月跟随一个前期考察小组下乡时随手拍的。画面有些晃动,光线也不算好,但里面的内容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一间墙壁斑驳、桌椅破旧的乡村教室,十几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中学生,正紧紧地围在一台外壳有明显磨损的旧式台式电脑周围。屏幕亮着,是一幅用简单绘图软件画出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一个扎着马尾辫、脸庞被高原阳光晒得黑红的女孩,第一次亲手握住鼠标,手指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发抖。她小心翼翼地移动光标,点下左键,看着屏幕上出现一个新的色块,嘴里无意识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喃喃自语:“原来……画一个圆圈,是这么快的事情啊……”
视频结束,投影屏幕变暗。接待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安静。只能听见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音。
基金会的负责人缓缓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沉默了几秒钟。当她重新抬起头时,目光直视着陈默,语气复杂,带着一种见惯了世态炎凉的坦率:“陈总,苏经理,说句实在话,我们做这行十几年,见过太多企业搞公益。开场的时候,往往是锣鼓喧天,镁光灯闪成一片,领导讲话,媒体发通稿。可热度一过,快则三个月,慢则一年半载,很多项目就悄无声息,再也找不到后续了。你们公司现在……正处在风口上,技术突破引来很多关注,也有不少争议。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启动这样一个项目,就不怕外面的人说,你们是在借公益作秀,给自己脸上贴金,平息一些不好的议论吗?”
“怕。”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没有看那位负责人,而是走到旁边那块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但是我们也知道,如果因为怕被人说闲话,就永远缩在后面,什么也不敢做,那我们就真的永远只能是一个‘只顾自己跑得快’的技术公司了。”
说完,他转身,在白板上用力写下三个词,笔画遒劲:
播种。
接力。
长期。
“今天,我们送进去一台还能用的旧电脑,教会一个孩子最基本的开关机和画图,”他用笔尖点着第一个词,“明天,这个孩子心里埋下的种子,或许就能发芽。他可能因此对‘机器为什么会听话’产生好奇,可能自己去琢磨怎么让画出来的小人动起来。很多年以后,他或许就能造出比我们今天用的更好、更便宜的操作系统。”他的笔移动到第二个词,“今天我们派一个工程师,去给一个班的孩子们讲一讲电路为什么能通电,二进制是什么。十年后,那个班里或许就会走出一个能解决我们今天还在绞尽脑汁攻克的技术难题的天才。”最后,笔尖落在第三个词上,“我们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者,我们更像是……一群走在稍微前面一点的修路人。我们知道前面的路大概该怎么走,也知道后面还有人要跟上来。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回过头,把身后那段被雨水冲垮了、或者本来就没修好的路,尽量补得平整一些,结实一些。让后面的人,能走得更稳当一点,更快一点。”
那位基金会的负责人静静地听着,目光从白板上那三个词,移到陈默平静却坚定的脸上,又扫过旁边苏雪沉静的目光,以及会议室里其他几位参与会谈的公司成员认真而诚挚的神情。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最终,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松弛下来,露出一个带着理解和信任的微笑。“我明白了。”
当天下午,一份初步的合作备忘录就摆在了双方面前。捐赠设备的筛选标准与流程、专项基金账户的设立与监管方式、首批试点学校的遴选原则、基础科技启蒙课程的设计大纲……一项项都被列成了清晰的条款和时间表。签字仪式简单得近乎朴素,没有媒体,没有鲜花,只有双方负责人握了握手。临走前,那位基金会负责人再次握了握陈默的手,这次力度更重了些:“陈总,希望下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聊的不仅仅是资金的到账情况和设备的捐赠清单。”
“那就聊孩子。”陈默回握了一下,语气笃定,“聊他们又学会了什么新东西,画出了什么新图画,或者……问出了什么我们答不上来的新问题。”
送走客人,苏雪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今天会谈的所有记录和文件。陈默则独自走到公司入口处的公共公告栏前,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栏里贴着各部门的通知、团建照片、技术分享的海报,花花绿绿,充满了活力。他伸手从旁边取过一张干净的a4纸,又拿起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略微思索,然后在纸的中央,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一项伟大的技术,其真正的起点,在于解决人类面临的真实困境,而不仅仅是为了在赛场上击败某一个对手。”
写完后,他仔细地将这张纸贴在公告栏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从笔筒里取出一枚图钉,在纸张的四个角上稳稳地钉牢。
旁边恰好有个抱着文件夹路过的年轻实习生,好奇地停下脚步,歪着头读了一遍纸上的话。他眨了眨眼,随即掏出手机,对着公告栏“咔嚓”拍了一张照片。没过多久,这张图片就在公司的内部工作群里悄悄地流传开了,没有人组织讨论,但点赞的表情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临近下班时分,早上在会议上嘀咕过“不赚钱的项目干嘛花这么大精力”的技术员小李,敲响了陈默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档,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陈工,我……我利用中午休息时间,重新排了一下暑期‘未来课堂’培训的初步课表大纲。我觉得光讲电脑操作和软件使用可能不够直观,就自己琢磨着,加了两门最基础的入门课,一门叫《电的奇妙旅行——从电池到灯泡》,另一门叫《给机器下命令的第一课——认识编程》。您看看……合不合适?如果行的话,暑假第一站去贵州那个小学,能不能……让我报名试试?”
陈默接过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档,翻开,仔细地看了起来。课表排得很用心,考虑了山区孩子的认知基础,用了很多比喻和动手小实验的设计。他看完,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有些青涩却目光热切的年轻人,问:“怕自己讲不好?镇不住场子?”
小李挠了挠头,脸有点红:“讲得好不好,我可以拼命练。我是怕……怕我讲完了,把他们对科技的兴趣勾起来了,可他们……他们最后还是得回到那个除了课本什么都没有的环境里去。我怕我给了他们一个梦,却又眼睁睁看着梦醒。”
陈默沉默了片刻,将文档轻轻放在桌上。他看着小李,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不要‘回去’。至少,不要完全回到原来的样子。只要我们持续做下去,设备一批批送进去,课一堂堂讲下去,去的工程师一年年多起来,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会在他们心里生根。只要还有人愿意学,还对这些‘神奇的机器’和‘看不见的电’感到好奇,我们这里,就永远有人愿意去教。这件事,没有终点。”
窗外,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沉下来,远处高楼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办公楼里,各处的灯光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下班的员工低声交谈着,脚步声和关门声在走廊里次第响起,渐渐归于沉寂。
陈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那盏旧台灯。他在椅子上坐下,翻开那份刚刚定稿、准备明天正式发布的“未来课堂”三年行动计划书。第一页,用加粗的字体写着阶段目标:在未来三年内,项目计划覆盖至少十五个国家级贫困县,培训超过两千名乡村教师和学生,捐赠并维护各类信息化教学设备三百套以上。
他一行行地看着那些具体的数字和计划,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合上了计划书硬质的封面,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办公室角落的一个矮柜上。那里,静静地放着一台外壳已经裂了条细缝、旋钮也有些松动、款式老掉牙的晶体管收音机。那是他当年还在学校实验室里鼓捣第一个通信原型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第一件像样的测试设备。后来公司成立了,条件好了,各种先进的仪器搬了进来,这台老收音机就被他放在了这里,再也没用过。但它还能响,偶尔插上电,调频旋钮转到特定的位置,还能沙沙地收到一些遥远的、模糊的电台信号,像是一个来自过去时代的、固执而微弱的回响。
台灯昏黄而稳定的光芒,笼罩着他清瘦而略显疲惫的侧脸,在身后的白墙上投下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剪影。
他没有动,也没有起身离开。
楼下,传来保安巡查时,拉下最后一道卷闸门的、沉重的“哐当”声。锁舌咬合的“咔哒”轻响,在空旷的大楼里显得格外清晰。随后,一切声响都远去了,消失了。
整栋公司大楼,彻底空了下来,沉入了夜晚的静谧之中。只有他这一扇窗里,那一小团温暖而执拗的光,依然亮着,像暗海上唯一一座不肯熄灭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