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支银灰色的录音笔放进办公桌带锁的抽屉,咔哒一声锁好。办公室的窗子敞着一条窄缝,初冬的风带着寒意钻进来,把桌上几份没压住的文件吹得哗啦作响,纸角翻卷。他没去管,只是站起身,抬手整了整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和有些松垮的领带结,然后走到门口,朝着外面公共办公区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小李!”
“哎!陈工!”技术员小李从不远处的工位上抬起头。
“通知一下,十点整,所有人到主会议室开紧急会议。”陈默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各部门负责人必须到场。还有,请何总也务必参加。”
小李应了声“好嘞”,立刻起身,小跑着去各个科室通知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不到十分钟,能容纳二十多人的主会议室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技术组几个核心骨干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行政组的负责人拿着本子,安保科的老王皱着眉抽烟,被旁边人提醒后赶紧掐了,连平时很少在这种技术安全会议上露面的财务主管赵姐,也端着她那个印着红梅的搪瓷茶杯,坐在了靠墙的角落。何婉宁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夹。她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陈默身上,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她便径直走过去,在他右手边预留的空位上坐下。
“今天紧急召集大家过来,是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陈默没有用话筒,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们公司,差点在不知不觉中,被人当成了一块跳板,放进来的不是商人,是个带着假面具的间谍。”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短促的“嘶”声。几个坐在后排的年轻技术员面面相觑,脸上露出震惊和后怕的神情。
“人,昨天已经被警方带走了,证据确凿。”陈默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现在要讨论的,不是他落网了,而是——他是怎么进来的?从踏入公司大门登记开始,到顺利接触到能接触核心技术信息的人员,再到一步步试探、套取技术细节——整个过程,我们的防线在哪里?为什么每一步,都没能有效识别和阻拦?这说明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或紧张、或疑惑、或沉思的脸,“说明我们现有的安全防护体系,存在巨大的漏洞,在某些时刻,形同虚设。”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
安保科的老王清了清嗓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挠了挠半秃的头顶,率先开口:“陈工,我觉得……咱们现有的门禁卡和访客登记制度,配合上日常巡逻,已经够用了。再加人、加设备,一来成本太高,公司现在资金也不宽裕;二来,日常管理起来也麻烦,容易引起员工反感。”
“是啊,”财务主管赵姐扶了扶眼镜,从成本角度接话,“昨天那一百万定金没拿到,合作也黄了,公司账上正紧。现在又要额外投一笔钱去搞‘安保升级’?这笔投入产出怎么算?我看……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陈默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沉默地从脚边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盘小型的卡式磁带,仔细地塞进他带来的一台便携式录音机里。机器有些旧了,按键按下时发出“咔嗒”的脆响。他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紧接着,周志明那带着刻意热络又偶尔泄露慌张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我们背后有人,流程上都能绕过去。只要你愿意合作,别的都不是问题。组织内部有代号、有暗线、有接头频率,保证安全。”
短暂的空白后,是他急切的改口:“我是说……公司体系。大集团嘛,都有自己的运作规则。”
“咔。”陈默按下了停止键。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刚才发言的两人,又缓缓扫过全场:“现在,各位还觉得,昨天发生在会客室里的,只是一场普通的、不太成功的商业洽谈吗?”他微微摇头,“他们不是冲着合作共赢来的,是冲着摸底、渗透、窃取来的。而且,我有理由相信,昨天抓到的这个‘周志明’,只是水面上的浮标,他背后还有人,有网络。这次失败了,他们会换一个面孔,换一套说辞,再来试探,直到找到我们防守最薄弱的那一点,撕开口子。我们或许耗得起时间,跟他们周旋,但我们手里那点刚刚起步、还没捂热的核心技术,耗不起哪怕一次泄露的风险。”
没有人再说话了。老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赵姐翻开了手里的账本,却没有看进去;其他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凝重。
何婉宁这时打开了她的皮质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桌子中央。“我在港城工作时,见过不止一次类似情况。”她开口,声音平和,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去年就有一家中等规模的精密电子厂,被境外资本以‘合资建厂、技术引进’的名义渗透。表面一切合规,实则对方一步步安插人员,套取关键的生产线流程数据和工艺参数。那家厂子最后能保住核心,靠的是三件事:严格的分级区域管控、所有操作的可追溯痕迹留存、以及对关键区域和重点人员的全程有效监控。”
她抬起头,看向陈默,又看向在座的各部门负责人:“我建议,我们可以参考这个思路。首先,把整个研发和相关区域,明确划分为三个等级——普通办公区、受限访问区、核心禁区。核心禁区,比如原型实验室、核心代码服务器房、图纸档案室,进出必须双人同时确认授权,所有操作,无论是查阅、复制还是修改,必须有详细日志,精确到人、到分钟。所有外来访客,无论级别,进入非公开区域,必须由指定内部人员全程陪同,严禁单独行动或接触任何未授权的设备、资料。”
技术组的组长,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点了点头,接口道:“这个分级管控的想法,目前阶段用相对简单的办法就能实现。核心区可以用机械密码锁加纸质进出登记表,暂时不上复杂的电子门禁系统,成本可控,也可靠。”
“好,就先按这个思路走。”陈默接过话头,语气果断,“物理防护方面,今天会后就开始落实改动。重点区域明确:档案室、各原型实验室、中心服务器机房,这三个地方列为一级防护重点。摄像头必须加装,而且不能是摆在那里做样子的,要能清晰拍到来访者正面人脸、具备夜视功能、最好带有门窗异常开启震动报警的那种。布线……”他看向工程部的人,“尽量走暗管,减少明线,避免破坏现有墙体结构,也美观些。”
工程部的小张面露难色,搓了搓手:“陈工,施工队那边初步看了下,说咱们这老楼的墙体结构,有些地方开暗槽风险比较大,怕影响承重……”
“那就退一步。”陈墨立刻给出方案,“贴着墙角和天花板边缘走pvc线槽,刷上和墙面、天花板同色的漆,尽量做到不明显。外观可以适当妥协,但监控设备的功能性和覆盖范围,一点折扣不能打。所有监控画面的信号,统一接到新设立的安保值班室,二十四小时必须有人值守,实时盯着。”
“陈工,网络信息安全这块呢?”一位负责系统维护的程序员举手问道,“咱们现有的防火墙策略是不是也要相应升级?大规模升级会不会影响大家日常办公和实验数据传输?”
“要升级,这是必须的。”陈默肯定地回答,“但可以分步骤来,减少对正常工作的冲击。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后,等大家都下班了,用备用网络线路跑一遍升级后的新防火墙协议,测试四个小时。如果一切正常,没有出现断网、丢包或者访问异常,明天早上上班前,再切换到主系统。测试期间,所有非必要的联网操作、外部访问,暂时停止。”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终敲定了三项紧迫任务:
一、物理安全升级:新增六名经过背景审核的安保人员,实行三班轮岗;在档案室、各实验室门口、服务器机房入口及走廊关键节点,加装共计八台高性能监控摄像头,要求本周内全部安装调试完毕。
二、网络安全加固:立即更新防火墙安全策略,启用对所有内网访问行为的日志审计功能,新的网络访问控制列表须在下周五前部署上线。
三、人员管理与培训:由人事部牵头,技术部和安保科配合,在一周内制定出详细的《员工信息安全守则》。下周起,分批次开展全员安全保密培训,内容需涵盖保密纪律红线、常见可疑行为与话术识别、以及发现异常情况后的应急上报流程。
散会后,陈默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叫上技术组长、工程部小张以及安保科的老王,一行人拿着刚画好的简易布局图,开始巡厂,现场敲定改造细节。
他们先去了二楼的档案室。房间位于走廊尽头拐角,窗户对着内院,采光一般,原本只有一扇普通的木门和一把老式挂锁。陈默指着门框上方与天花板交接的阴影处:“这里,装一个半球形的隐蔽式摄像头,镜头角度要调整好,确保能无死角覆盖门口区域。门的内侧,门框边上,加装一个磁力感应报警器,门一开,非正常时间或未授权开启,值班室要立刻收到警报。”
接着是位于三楼的几个主要实验室。透过玻璃墙,能看到里面实验台上散落着元件,靠墙的玻璃柜里,锁着几块刚完成初步测试、还连着导线的原型电路板,指示灯微微闪烁。“这些板子,”陈默对实验室负责人强调,“以后严禁拍照,严禁未经批准带出实验室。取用必须登记,写明用途、借用人、预计归还时间,归还时双方签字确认。谁借出去的,谁就要负责它完整归位,如果遗失,第一责任人要负全责。”
最后一站是设在地下一层的中心服务器机房。厚重的隔音门一打开,低沉的空调嗡嗡声和机器散热风扇的呼啸声扑面而来。里面温度明显比外面低几度,一排排黑色的机柜整齐排列,指示灯如同繁星般明灭闪烁。“这地方环境要求最高,必须恒温恒湿,防尘,还得防静电。”陪同的技术人员大声介绍,压过机器噪音,“新加的监控设备电源线,得从总控室单独拉一条干净的线路过来,不能和别的设备混用,避免干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就单独拉。”陈默环视着这个跳动着的“心脏”房间,毫不犹豫,“顺便,把机房里面所有老的供电线路和网线全部检查一遍,特别是走线槽里、墙角那些容易被忽视的地方。我去年就听说隔壁厂因为线路被老鼠咬断了皮,导致局部短路停工半天。这种低级错误,不能在我们这儿发生。”
下午三点多,人事部已经把初版拟定的《员工信息安全守则》打印出来,分发到了各个科室。有人拿到手里翻看着,忍不住叹气:“以后连给家里打个电话,聊聊工作内容都不行了?这也太严了。”
陈默正好从走廊经过,听见了这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个发牢骚的年轻技术员,语气平和但认真:“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些条文立在这里,不是为了把大家捆得动弹不得,而是为了在每个人心里划下一道清晰的线。让你知道,什么话能对外说,什么信息必须烂在肚子里;让你遇到陌生人有意无意打听技术细节时,脑子里能立刻响起警报,知道该怎么礼貌而坚决地挡回去。能做到这些,这守则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傍晚时分,厂区里大部分计划内的改造工作已经完成。新安装的摄像头陆续亮起表示运行正常的红色指示灯,像一只只悄然睁开的眼睛。新设的安保值班室里,一面墙上挂着四台监控显示器,屏幕被分割成十六个小格,实时滚动显示着各个重点区域的画面,偶尔有员工走过,影像清晰。陈默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确认几个关键角度没有盲区,才抬手关掉了桌上那盏陪了他多年的绿罩台灯。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棉服外套,穿好,走出办公室,反手带上门,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门是否锁好。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发出微黄的光。走下楼梯,穿过略显空旷的一楼大厅,走到厂区大门口。新上岗的保安是个年轻小伙子,身板挺得笔直,见他出来,有些生疏但努力标准地敬了个礼:“陈总慢走。”
陈默点了点头,算作回应,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停在门外路边那辆半旧的二八式自行车。他踢开脚撑,跨坐上去。
骑出去大约五十米,他下意识地捏了下刹车,单脚支地,回过头,朝公司大楼望去。暮色四合中,那栋不算高的建筑里,许多窗户依然亮着灯,一些房间还在为明天的测试做最后准备。新装的监控探头在屋檐下悄无声息地缓缓转动,折射着远处路灯的光,像一双双不知疲倦、沉默守卫的眼睛。
他收回视线,重新握稳车把,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便轻快地向前滑去。
初冬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干燥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和脖颈。
他心里默默想着:该去见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