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天光只是蒙蒙一层灰白,像隔了层脏玻璃看出去。科技楼三层走廊的日光灯还惨白地亮着,照得空荡荡的瓷砖地面反着冷光。陈默推开楼道的防火门走进来,深灰色的风衣下摆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是骑自行车穿过街道时,蹭到了绿化带灌木丛上的露水。他把那辆老凤凰靠墙放好,摘下眼镜,用袖口内侧还算干燥的地方擦了擦镜片上的薄雾,然后顺手把眼镜塞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
主会场的双开木门大敞着,里面已经有人影和响动。两个技术员正蹲在主席台侧后方,埋头对付一捆纠缠不清的电源线和信号线,嘴里低声嘀咕着接口编号。另一人站在铝合金人字梯上,正试图把一条红底白字的巨大横幅挂上背景墙的横杆,“新型通信加密终端产品发布会”一行宋体字只展开了三分之二,最右边一角还软软地垂着,有些歪斜。
陈默没急着出声,先径直走到设在门边的临时安保监控台前。屏幕上分割成十六个黑白画面,大部分是空无一人的走廊、紧闭的设备间门、静止的电梯轿厢。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然后停在其中一格上,手指点了点屏幕边缘:“b区通道,靠通风井那个摄像头,角度偏了至少十五度。昨天夜班巡检记录我看过,当时就该调整。”
正在监控台前值班的年轻保安赶紧凑过来,脸上带着刚接班的困倦和一丝紧张:“陈工,我们……我们是今早六点整才接的班,夜班同事交下来的记录本上,没、没提这个……”
“现在提。”陈默从上衣内袋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和一个小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快速画了个简略的通道示意图,在几个关键位置打了圈,“听着,从此刻起到发布会结束,每两小时,必须有人实地巡查一遍所有后台区域、设备间和通道。所有进出人员,必须刷卡两次,一次记录进门,一次记录出门。系统里如果显示有人进了某个区域超过二十分钟没出来,立刻——我是说立刻——上报给我,或者当值的最高负责人。”
他说完,合上本子塞回口袋,转身朝已经初具雏形的展台区走去。他的脚步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沉稳,但每一步落下,都像是精准地踩在了整个会场忙碌节奏的节拍点上,总是比正在干活的工作人员想到的“下一步”要提前那么半拍。
六点半左右,团队成员陆续到齐。空气里开始飘散开包子的油香和豆浆的甜味,有人拎着塑料袋进来,塑料摩擦发出窸窣声。陈默接过助理递来的一杯热豆浆,纸杯有些烫手,他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抬眼看向主席台后方空荡荡的支架:“投影仪呢?物流还没送到?”
助理忙翻着手里的送货单,眉头皱起:“刚打电话催过,物流公司说早高峰堵在跨江大桥上了,保证九点前……”
“等不了。”陈默打断他,把还剩大半杯的豆浆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去物理系实验楼,把他们那台教学用的工程投影仪借过来,我记得型号是pt-770。接口驱动我昨晚已经提前修改测试过,兼容我们系统。让小李现在就去,开我的条子,找张主任。”
没有人提出异议或疑问,几个人立刻应声,分头行动。展台区域的布线被重新规划整理,资料印刷组开始加印备用的产品介绍折页,接待席的桌签按照最新的嘉宾名单重新排列。陈默站在会场中央偏左的位置,像乐队的指挥,偶尔抬手指出一个方向,或简短地交代一句。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一句接着一句,逻辑严密,像一把精准的扳手,把每一颗松动的螺丝、每一处可能的纰漏,都稳稳地拧紧、卡进它们该在的位置。
八点十五分,苏雪到了。她穿了件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薄呢外套,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干净利落的低马尾,手里抱着厚厚一叠用彩色标签区分开的文件夹。她进门后,目光先快速扫视了一圈会场布置,然后径直走向陈默,开口第一句就是工作:“公安那边的活动大型集会备案批文拿到了,文化许可也盖了章。但是,”她抽出一份文件,指着用红笔画线的一段,“宣传部审稿反馈,宣传册和背景板上的‘国内领先’这四个字,必须删掉,建议改成‘具备完全自主知识产权与核心技术能力’。”
陈默正低头看着手里最后的流程时序表,闻言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行,按他们的意见改。”
“还有,”苏雪翻到另一页,“你们技术组提供的原稿里,有一句‘可有效抵御境外高级持续性威胁攻击’,审稿认为表述过于直接,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国际舆论联想和误读。建议调整为‘系统安全性与稳定性经过多轮极端环境压力测试验证’。”
“可以。”陈默从流程表上撕下一页空白处较多的纸,连同手里的一支笔一起递过去,“你直接在上面改,改完立刻去打印三份,十五分钟后核心组开短会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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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接过纸笔,就近找了张桌子,将文件夹摊开。她微微俯身,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划掉、改写、添加。动作果断,毫不拖泥带水,但每修改一处涉及专业表述或可能产生歧义的地方,她都会极低地、几乎像自言自语般念一遍修改后的句子,确认语气客观平实,没有任何夸张或暗示。
九点半,所有核心筹备人员在会场旁的小会议室里开了个闭门短会。长桌边坐得满满当当,连负责设备调试的值班技术员也抽空挤了进来。
陈默打开笔记本电脑,将最终的流程脚本投影到白墙上。“上午十点整,主持人开场。我第一个上台,讲十分钟技术背景和研发初衷。十点十分,现场演示设备自检流程与基础功能。十一点开始,开放媒体自由提问环节。所有环节,必须在十二点前全部结束。”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时间卡死,任何环节超时,主持人直接介入,切入下一项。”
他顿了顿,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翻到下一页ppt。页面上只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应急预案”。
“现在,我们过一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以及应对步骤。”
话音刚落,头顶的日光灯管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花板。陈默坐着没动,只是侧过头,问坐在门口附近的技术员:“配电房现在是谁在盯?”
“是老张,一直在那儿。”
“好。”陈默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投影,“第一种情况,主电路意外断电。我们的备用ups电源会在三秒内自动切换启动。大屏幕会立刻切换到本地存储的演示视频,按备用脚本播放,现场主持人口播解释为‘技术调整’。第二种,强信号干扰或恶意阻塞。现场所有演示用无线设备,立即切换至预设的‘抗干扰屏蔽模式’。核心功能演示,改为由我在主控台,通过物理线路连接,手动输入指令完成。”
有人举起手,是负责应对媒体提问的公关部女同事,她脸上有些不确定:“陈工,如果有记者直接问,我们的加密技术是不是参考或引进了国外的某个框架,该怎么答?”
“回答:本产品所有核心技术均为自主研发,相关算法与实现路径已申请国家发明专利,并全部提交至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备案。”陈默看着她,语气平稳,“记住,不展开解释技术细节,不与任何国外具体产品或事件进行对比争论,只陈述我们已经完成的、可公开验证的事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一个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男孩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陈工,咱们这准备得……是不是有点太……草木皆兵了?跟要打仗似的。”
陈默看向他,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板起面孔,只是很平静地说:“就是因为不想真打起来,才得提前把别人可能钻的每一个空子,都先堵上。”
他说完,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白板笔,在早已画好的会场平面图上,圈出三个位置:主控台、配电间、嘉宾专用入口。“这三个点,从发布会开始前半小时,到全部人员散场完毕,必须保证全程双人值守。任何人——包括你认识的本公司高管、熟悉的合作方负责人——只要靠近这三处,值守人员必须先询问身份和事由,再核对证件或预约记录,最后,必须用内部电话或对讲机,向我或苏雪确认。没有例外。”
短会结束后,其他人散去各自忙最后的准备,苏雪留下来和陈默核对最终版的所有文字材料。她把修改并打印好的文件递过去,每一处改动都用黄色荧光笔醒目地标出:“我都标好了,你看一遍,有没有我漏掉的或者理解有偏差的地方。”
“你经手的东西,我放心。”陈默接过,随手翻动着厚厚的文件,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翻到某一页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增加一条临时安保规定:今天起,所有进入会场布置区域的人员,其携带的电子设备——不只是手机、电脑,包括可能用于维修的工具箱、检测仪器包,甚至是带有电子锁的公文包——全部要执行三级无线电频谱与硬件特征扫描。流程我已经让技术安全部拟好了,等会儿发给你。”
苏雪闻言,眉头微微蹙起:“这个尺度……会不会太严格了?等下送水的、送鲜花的、快递文件的人进来,难道都要让人家把包打开,机器过一遍?容易引发反感。”
“现在不是怕人反感的时候,”陈默合上文件夹,声音低沉了些,“是怕疏忽。昨天夜里,实验室最后清场关门之前,我调监控回看,发现有个穿着标准维修工服的人,在主控室门口站了将近两分钟。他不是不能在那里,但他看手腕上那块表的方式不对——低着头,看了三次,每次视线停留的时间,我掐过,几乎都是七秒整。不像是随便看一眼时间,更像是在……计时。”
苏雪没再问什么,只是抿了抿唇,默默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条新增的、看似严苛的规定。
中午时分,会场布置已基本就绪。灯光调试完毕,不同区域的光照强度和色温都经过精确校准。那台原型机模型被安放在展台中央的透明防弹玻璃罩内,一圈冷白色的射灯光束打下来,在它哑灰色的金属外壳上投下利落的光影。宣传展板矗立在两侧,图文清晰。几台摄像机的机位也经过反复试拍确认。整个会场看起来宽敞、明亮、井然有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万事俱备”的、略带紧绷的安静。
有人边收拾工具边笑着感慨:“这回总算不像上次那么狼狈了,临时搭台子,电线满天飞。”
陈默站在主席台侧面的阴影里,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发言席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过着明天开场时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手势,甚至可能出现的短暂停顿。然后,他忽然转过身,脚步无声地朝后台深处走去。
配电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两名保安正在低声交接。陈默推门进去,两人立刻站直。他没说什么,蹲下身,仔细检查外层金属检修盖板边缘的几颗固定螺丝。螺丝表面有新鲜的、细微的十字刮痕,与旁边积累的灰尘形成对比。
“这道门,平时是锁着的吗?”他问,手指抚过刮痕。
“锁的,陈工。钥匙只有我和队长有,每人一把,从不离身。”年长些的保安回答得很肯定。
“今天开始,这道门外加装一组红外移动感应报警器,连接主控室和保安岗亭。我已经通知技术组,他们下午就过来安装。”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叮嘱道,“眼睛放亮些,尤其是对那些穿着工服、但没有佩戴我们内部准入胸牌的人。”
傍晚六点,全场最后一次联合调试完成。灯光、音响、视频播放、网络连接,全部测试通过。参与布展的技术人员陆续在检查表上签字,收拾个人物品离开。最终,只剩下两人留在主控室,他们将轮流值夜,通宵监测会场所有核心系统的实时状态。
苏雪收拾好自己的背包,拎在手里:“我回宿舍躺两个小时,定好闹钟,明早八点前一定回来。”
“路上注意安全。”陈默说。
她点点头,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他仍站在主控台前,低头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侧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疲惫的苍白。
“你……真不去歇一会儿?”她还是问了出来。
“还不困。”他答,眼睛没离开屏幕。
苏雪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巨大的会场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持续低沉的送风声,以及某些待机设备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嗡鸣。陈默独自走上空旷的主席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站到发言席后,那个明天将属于他的位置。嘴唇微动,无声地,一遍又一遍默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开场白。背到某个转折处,他忽然停下,像是卡住了,又像是觉得某个词还不够妥帖。
他转身,走下主席台,穿过侧面的帷幕,走进灯光昏暗的后台通道。
他顺手拉开了配电间最外层的那道金属门,借着通道里微弱的光,再次审视了一遍里面排列整齐的电缆桥架和配电箱。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个被栅栏盖住的通风管道入口,看了几秒钟。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冰凉的墙面上,从口袋里掏出小巧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b区夜间巡逻,在原有基础上,再加一趟。重点查看各设备间外围、消防通道连通处,以及所有通风井外侧。发现陌生面孔或异常情况,不用犹豫,立即上报。”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简洁利落的“明白”。
陈默将对讲机塞回口袋,却没有动。他依旧靠着墙,一条腿微微曲起,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工装裤缝线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哒、哒”声。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通道,一直投向尽头那个黑黢黢的、通往消防楼梯的转角。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墙壁上,一盏应急指示灯的绿色微光,在持续而安静地亮着。头顶的日光灯管,因为使用年限过长,发出一种近乎叹息般的、低低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