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白炽灯管发出持续而轻微的嗡鸣，光线是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青白色，冷冷地打在陈默脸上，把他眼下的淡青阴影照得更加明显。他坐在操作台前，背脊挺得笔直，手指虚搭在黑色键盘的边缘，目光死死锁着屏幕右下角那串缓慢爬升的数字——991，992……卡住了。
何婉宁站在他斜后方，离他大概半步的距离，手里攥着一支水性笔，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白。她面前摊开的记录本上，凌乱地写着几个参数，又被重重划掉，留下几道烦躁的墨痕。她没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怕一点点动静都会惊扰这最后、最脆弱的临门一脚。
“再试一次。”陈默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干涩，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内容。
何婉宁无声地点点头，把笔和本子轻轻放在旁边的仪器架上，俯身去检查设备背板的电源接口和散热模块。她的袖口是浅米色的，蹭到了操作台金属包边的毛刺，发出“嘶啦”一声轻微的摩擦响动。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原本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此刻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面上，油光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原本的淡粉色，也不知道是昨天还是前天，在哪个通宵调试的深夜，不小心磕碰掉的。
陈默没理会那点小动静。他的手指重新落回键盘，调出一个深色的底层指令窗口，光标在闪烁。他略微迟疑了半秒，然后敲入了一串既不在原定操作手册上、也未在任何设计草案里出现过的参数组合。这串数字像是凭空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正确感”，就像有人凑在他耳边清晰而快速地念了一遍，随即消失无踪。他知道，这又是那些不知来处的“记忆碎片”在作祟，它们总是这样，来得突兀，毫无逻辑，却又往往指向关键。
试验台上的原型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核心芯片的温度监测曲线又开始缓缓上扬，附属的散热风扇已经转到了最高档，发出持续不断的、有些刺耳的“嗡嗡”声，在过分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屏幕中央，一个红色的警告框弹了出来：“第37次数据写入失败，校验码异常。”
“只剩这最后一次备用的空白存储区了。”何婉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淹没在风扇的噪音里。
陈默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手指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他先将主供电电压的输出值，向下微调了03伏。然后，改变了数据写入模式，从连续写入切换为脉冲式注入，并将脉冲频率设定为176赫兹——这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他同样无法给出任何理论依据，但某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就是它。
三秒钟的等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屏幕上的进度条猛地向前一跳——
警告框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绿色背景，一行简洁的白色小字浮现出来：“系统初始化完成，设备自检通过。”
几乎能听到两根紧绷的弦同时松弛下来的声音。何婉宁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直接向后一靠，坐倒在旁边的高脚凳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管线，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老天……真成了？不是做梦吧？”
陈默没有笑。但他抬起手，摘下了那副黑框眼镜，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块总是随身携带的绒布，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镜片，动作缓慢而专注。这是他极少有的、流露出些许松懈意味的姿态。
两人缓了几口气，默契地同时起身。何婉宁帮着扶稳设备，陈默小心地将灰扑扑的金属外壳合拢，对齐螺丝孔，用螺丝刀将四角的固定螺丝一颗一颗拧紧。这台最终成型的原型机，外表看去实在平平无奇：哑光灰色的金属外壳，侧面有两根可收放的天线接口，正面是一排红绿黄三色的状态指示灯。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这只是个普通的通讯模块。没人能想到，就在刚才的模拟测试中，它成功抵御了模拟国家级黑客组织的多轮复合攻击，甚至在人为切断主信号五秒后，依然能通过备用链路自动重建起一条全新的、加密等级更高的通信通道。
“现在做全项压力测试？”何婉宁问，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
“现在测。”陈默点头。
何婉宁立刻回到主控电脑前，熟练地打开仿真测试平台，将原型机的数据接口接入，启动预设的攻击程序。第一轮是标准的暴力密码破解，海量的无效请求如同潮水般涌来，被设备的第一道防火墙稳稳挡在外面，日志上连个像样的波动都没产生。第二轮攻击换上了更狡猾的面孔，伪装成来自内部网络的合法数据请求，试图混入系统。原型机只用了不到04秒就识别出异常，不仅立即拉黑了该模拟ip，还自动启动反向追踪程序，精准定位了“攻击源”。
第三轮，何婉宁将攻击强度拉到了测试平台设定的最大值，模拟境外某知名攻击组织最擅长的、多层嵌套的渗透手法。这一次情况惊险了些，原型机的二级动态防火墙被短暂地撕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刺耳的警报声刚在实验室里尖锐地响起，陈默已经俯身到另一台终端前，手指如飞地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十六位编码。这串编码，来自另一块更模糊的“记忆碎片”，关联着一种他尚未完全理解其数学原理、却知晓其应用方法的动态密钥轮换算法。
指令生效。原型机的防御协议瞬间重构，攻击流量被悄无声息地全部引导至一个完全隔离的虚拟沙箱环境。监控屏幕上，代表攻击流量的红色曲线依然在疯狂地起伏着，显示对方“黑客”仍在孜孜不倦地传输着破坏性数据包，浑然不知自己早已钻进了猎人布置好的假口袋。
“他们还以为自己终于撬开门缝，摸进核心数据库了呢。”何婉宁看着监控图谱上那热闹却徒劳的红色轨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实际上是在咱们搭的样板间里瞎转悠。”
陈默的嘴角也终于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虽然很快又平复下去。“这东西，比我们最初设想得……还要机灵点儿。”
初步的测试数据陆续汇总显示，这台原型机在整体功耗仅相当于市场同类产品60的前提下，实现了加密强度超过三倍的提升。更令人惊喜的是，它展现出了设计之初并未明确规划的“信号自修复与抗干扰”能力——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何婉宁将一页页测试结果认真抄录进正式的实验报告，纸张翻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她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笔，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低了下来：“你说……那些不想看到这东西问世的人，现在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会怕吗？”
“谁？”陈默一时没反应过来。
“所有挡路的人。”何婉宁说，目光落在原型机灰色的外壳上。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占满一整面墙的监控显示屏前。十几块分屏上，显示着大楼各处的实时画面：大多是空无一人的走廊、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机房、静止的电梯轿厢。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块屏幕，最终在其中一块上停住。
画面里，是主控室外的走廊。一个穿着灰色维修工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检测仪器，正站在紧闭的主控室金属大门前。他低着头，似乎在看仪器屏幕，又似乎在读手腕上的表。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将近一分钟，远远超过普通巡查或路过所需的停留时间。
陈默记住了那个监控探头的编号：b-7。
他不动声色地走回操作台，拿起一份文件夹，里面是明天需要提交给宣传部的产品技术介绍草稿。他从中抽出一张空白便签纸，用笔快速写下：“明日发布会前，所有进入会场区域的电子设备，包括工作人员自用设备，执行三级无线电频谱与硬件特征扫描，异常立即上报。” 然后将便签纸夹进文件某一页，合上文件夹，递给了何婉宁。
“帮我把产品优势概述那部分再顺一遍，”他语气如常，“感觉写得有点拖沓，不够利落。”
何婉宁接过文件夹，顺手翻开，瞥见了那张便签纸的一角，目光微凝，随即恢复自然。“好。”她应道，顿了顿，又问，“发布会……要不要考虑稍微推迟几天？反正核心技术已经验证通过了，场地、嘉宾这些，调整起来也方便。避避风头？”
“不。”陈默摇头，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越是有人不想让我们点灯的时候，越要把灯点得更亮，让他们看清楚。”
他说完，弯腰将冷却下来的原型机小心地抱起，放进早已准备好的专用防震箱内，扣好卡扣。然后在箱体正面的标签栏上，用黑色记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一号展品”。他的动作稳定，一丝不乱。
两名穿着工装的技术人员敲门进来，准备将箱子转运至地下三层的恒温恒湿保险库。陈默将箱子递过去，在对方接手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补充了一句：“今晚的值班巡检，在原有路线基础上，加一趟b区所有通道和备用出入口，特别是消防通道和通风井附近。”
技术人员神情一肃，郑重点头，捧着箱子快步离开了。
实验室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持续不断的、低沉的送风声，吹得墙角一张废图纸轻轻抖动。
何婉宁抱着那叠厚厚的测试报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操作台上，只剩下一圈圈仪器压出的浅痕，和几段散落的连接线。白炽灯依然冷冷地照着。
“我回办公室把报告终版整理出来。”她说。
陈默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只“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何婉宁带上了门，轻微的“咔哒”声后，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玻璃映出他略显疲惫的面容，也映出窗外城市黎明前最深沉的轮廓。远方的天际，墨黑中已经渗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灰的蓝白色，但近处的楼宇依然沉浸在睡梦中，只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灯。
他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框，镜片后的目光，穿透玻璃，望向那正在缓缓苏醒的、广阔而未知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