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就跟着刘正茂走到卡车旁。刘正茂爬上车厢,和车上的谷永金一起,在谭杰龙的接应下,开始往下搬东西。一共卸下来十袋用麻袋装好的大米,还有五件短筒胶套鞋、五件解放鞋,都是用结实的纸箱封装。
这些物资不算特别多,但堆在谭家院子里,也占了不小一块地方。谭杰龙看得暗暗咋舌,心想这位刘同志能量真不小,能搞到这么多紧俏东西。
卸完货,刘正茂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牡丹”牌香烟,塞到谭杰龙手里:“谭叔,辛苦您了!这点烟您拿着抽。这些东西就拜托您照看两天,最多两天,我们一定回来拉走。”
谭杰龙推辞了一下,但拗不过刘正茂,只好收下,连连保证:“刘同志,你放心!东西放在我家,绝对丢不了!我天天在家看着!”
事情办妥,三人重新上车。大卡车再次发动,朝着三十多公里外的岛弄农场总场驶去。虽然路况一般,但杨从先开得又快又稳,大约一个小时后就到了。
汽车这次没有停在远处,而是直接开到了岛弄农场总场的办公区大门口。谷永金不等车停稳,就率先跳下车,快步跑进了农场办公室。
巧的是,满文斌书记和白副场长正好在办公室里,听到外面传来不寻常的大卡车引擎声,正准备出来看看情况。谷永金一进门,就满脸笑容、声音洪亮地喊道:“满场长!白场长!我们江南省的领导,来给咱们农场捐赠物资来啦!”
满文斌看到是前几天刚办完手续调走的谷永金,又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有些疑惑,不解地问:“谷知青?你不是调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有,江南省离我们这里山高路远,怎么会突然想起给我们农场捐赠物资?”
谷永金嘿嘿一笑,侧身让开,手往后一指:“书记,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太清。您还是问我们领导吧,他就在后面。”
这时,刘正茂和杨从先也一前一后走进了办公室。
刘正茂脸上带着热情而得体的笑容,主动上前打招呼:“满书记,白场长,又见面了。打扰了。”
满文斌看着去而复返、而且这次是开着大卡车来的刘正茂,心里更加疑惑,但还是客气地回应:“刘同志,是你啊。我以为你们早就回去了,怎么还在这边?”
“是啊,在这边还有点其他事情要处理,所以多停留了几天。”刘正茂笑着解释,然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满书记,上次我们来农场,为谷知青他们办理调动手续的时候,看到咱们农场的干部职工,为了国家的橡胶事业,在这条件艰苦的边疆辛勤劳作,非常敬佩。同时也了解到,农场这边一些基本的劳保用品,比如胶鞋、工作服什么的,可能比较紧缺。”
他指了指门外停着的大卡车,语气诚恳地说:“正巧,这次我们从江南省那边运了点其他货物过来,货车还有些空余的地方。我就想着,不能白跑一趟,得为咱们戍边的同志们做点实事。所以,就向上级申请,特意匀出了一批物资,主要是些劳保用的胶鞋和解放鞋,还有一些大米,捐给咱们岛弄农场。东西不多,实在是一点小小的心意,代表我们江南省对戍边同仁们的一份敬意和慰问。还希望满书记和白场长,千万不要拒绝!”
满文斌和白副场长听完刘正茂这番话,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喜色。他们正为农场日益短缺的各类物资头疼,尤其是劳保用品,损耗大,补充难。没想到,天上真的掉下来个“馅饼”,虽然不大,但解渴啊!而且还是“江南省”的名义捐赠,这面子也给足了。
满文斌脸上立刻绽开了真诚的笑容,上前紧紧握住刘正茂的手,用力摇了摇:“刘同志!你这……这真是太感谢了!我代表岛弄农场全体干部职工,感谢江南省领导的关心!感谢刘同志你的奔走和心意!这礼物,我们收下了!这情谊,我们农场记在心里了!”
白副场长是个雷厉风行的行动派。就在满文斌书记和刘正茂交涉、表达感谢的时候,他已经不动声色地走出了办公室,叫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农场男职工,让他们准备好帮忙卸货、搬运。
在满文斌书记的亲自指引下,杨从先把黄河大卡车稳稳地停在了农场库房门口的空地上。刘正茂则带着谷永金爬上了高大的货厢。车厢里堆满了各种用麻袋、木箱、纸箱封装好的货物,只有刘正茂自己清楚具体的品类和数量,哪些是捐给农场的,哪些是留给二分场的,哪些又是要和罗迹明交换的。
刘正茂站在货厢里,开始指挥卸货。谷永金和那几个农场职工在下面接应、搬运。
“先卸这个,十箱橡胶手套……对,小心点。”
“这边,二十箱棉纱口罩,一箱一箱递下去。”
“还有这十箱,‘码头’牌肥皂,注意别摔了。”
“胶鞋,短筒的,五箱;解放鞋,五箱。”
“最后,再卸十袋大米,每袋一百斤,慢点抬。”
在刘正茂的指挥下,货物被一样样、一箱箱地从卡车上卸了下来,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库房门口的水泥空地上。很快,地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橡胶手套、口罩、肥皂、胶鞋、解放鞋、白花花的大米……每一样都是农场眼下紧缺的实用物资。
卸货完毕,刘正茂从车上跳下来,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尘,对满文斌和白副场长说:“满书记,白场长,东西都在这儿了。麻烦农场这边清点一下数量,然后按实数给我们出具一张收据,我们回去好向单位交差。”
满文斌看着地上这堆实实在在的物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他一边吩咐白副场长带人仔细清点,一边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了卡车的货厢。虽然卸下来不少,但看那架势,车厢里明显还剩了不少东西,堆得依然满满当当。
他心念一动,不动声色地把刘正茂拉到旁边稍微远离人群的地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诚恳的、甚至有点讨好的笑容,低声请求道:“刘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你送来的这些,可都是我们农场眼下最需要、最难搞到的好东西!我代表农场几千职工家属,谢谢你!不过……你看,我们农场人多,摊子大,这点东西一分下去,其实也没多少。我看你车上……好像还有不少货?能不能……再给我们匀一点?哪怕再多几箱胶鞋或者肥皂也行!价钱好商量,或者我们农场用别的特产跟你换?”
刘正茂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出。他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既理解又为难的严肃表情,同样压低声音,用非常郑重的口吻回答道:“满书记,您为农场职工谋福利的心,我完全理解,也非常敬佩。但是……不瞒您说,车上剩下的这些物资,是另有重要用途的,是……外事物资。我们这次过来,除了接人、慰问,还肩负着别的涉外任务。车上的东西,是计划好要用于外事交换的,一根线、一块肥皂都不能动。这是原则问题,您和我,都无权处置。”
刘正茂特意把“外事”两个字说得很重,而且语气坚决,不留余地。
七十年代,“外事无小事”的观念深入人心,涉及对外事务,尤其是“援外”、“交换”等,往往带有极强的政治色彩和纪律要求。满文斌一听是“外事物资”,心里那点“再多要点”的想法立刻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他可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打马虎眼,万一捅了篓子,责任他可担不起。
“哦!原来是外事用途!明白,明白!”满文斌连忙点头,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请求”变成了“理解”和“后怕”,“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刘同志你别介意,这事就当我没提过。外事要紧,外事要紧!”
见满文斌打消了念头,刘正茂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也缓和下来:“满书记能理解就好。咱们都是为了工作。”
清点工作很快完成,数量与刘正茂报的一致。满文斌把刘正茂请回办公室,亲自拿出农场的信笺纸,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张收到捐赠物资的收条,详细列明了物品名称和数量,然后郑重地盖上了“彩云省农垦总局岛弄农场革命委员会”鲜红的大印。
仅仅几天时间,这位年轻的刘同志就能从遥远的江南省调来一卡车紧缺物资,而且谈吐不凡,处事老练,还隐约涉及“外事”,满文斌心里已经断定,这个小伙子绝非等闲之辈,在江南省肯定有不小的背景和能量。他有意结交,便主动提出:“小刘同志,以后说不定我们农场这边,还得麻烦江南省的同志帮忙。你看,咱们互相留个联系方式?以后也好联系。”
刘正茂正有此意,立刻爽快地把自己在江南省城能联系到的电话和地址告诉了满文斌。满文斌也留下了农场办公室的电话。
办完捐赠手续,建立了联系,刘正茂这才看似随意地提起另一件正事:“满书记,公事办完了,我还有个私人的小事,想麻烦您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满文斌心情正好,而且刚刚承了刘正茂一个大人情,闻言立刻热情地说:“小刘同志,你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是在我们建设兵团内部,不违反原则纪律的事,都没问题!” 他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显得爽快,又提前划定了底线——不违反原则。
刘正茂笑了笑,说:“肯定不违反原则。是这样,我们江南省这次派我过来,任务之一,也包括找到熊启勇和刘捷这两位同志,并为他们办理相关手续。虽然他们……后来情况比较特殊,人暂时没找到,但他们的档案关系,按程序还是应该转回原籍。我想,能不能把他们两个人的个人档案,让我带回江南省去?这样,我也好向上级领导汇报,就说人暂时没找到,但档案关系已经清理转出,算是对任务有个初步的交代。您看……这个操作,符合规定吗?”
满文斌听了,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熊启勇和刘捷是1970年擅自离境、长期未归的知青,按照国家当时的政策,这种情况通常被视为“自动脱队”甚至“叛国”,其国籍、身份早已被取消或处于悬置状态。他们的档案留在农场档案室里,也只是一堆“死材料”,占地方,没什么用。现在江南省方面主动要求把档案提走,等于是帮农场清理了历史遗留问题,而且理由正当。
这对于满文斌来说,是顺水推舟、惠而不费的事情,还能再卖刘正茂一个人情。
“嗯……这个事嘛,”满文斌缓缓开口,“按国家规定,他们这种情况,档案留在我们这里确实也没用了,属于待清理的历史材料。既然你们江南省方面需要,作为原籍地提走档案,完善手续,这个……原则上是可以的。这样吧,我让办公室的同志,去档案室把他们两个人的档案找出来,你写个收条,签个字,就可以带走了。这也算是我们农场,对江南省工作的一个配合。”
刘正茂本来以为这事可能需要费点口舌,甚至要动用一下刚建立的“交情”,没想到满文斌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下大喜,连忙道谢:“那真是太感谢满书记了!您这可帮了我大忙了!”
这时,白副场长也清点完物资,回到了办公室。三人坐在一起,喝着农场自产的粗茶,抽着烟,随意地聊着天。气氛非常融洽。
还没抽完一支烟,农场办公室的一位女工作人员就拿着两个牛皮纸档案袋走了进来。档案袋有些旧了,边角微微磨损,上面用毛笔写着“熊启勇”和“刘捷”的名字。工作人员还拿出一张事先打印好的、格式规范的“档案移交收据”,让刘正茂在上面填写接收单位、经手人等信息并签字。
刘正茂接过档案袋,没有急着签字。他先小心地打开其中一个熊启勇的档案袋的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快速但仔细地翻阅了一下。里面有当年知青下乡的登记表、体检表、组织关系介绍信存根、在农场期间的简短鉴定等。确认是两人的原始档案材料无误后,他才在收据上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拿到了熊启勇和刘捷的档案,又与满文斌书记建立了稳固的“友谊”和联系渠道,刘正茂此行的所有主要目标均已达成。他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准备告辞。
满文斌亲自把刘正茂送到卡车旁。临上车前,他握着刘正茂的手,用力摇了摇,语带深意地说:“小刘同志,这次多亏你了!以后我们农场这边,说不定真有事要找你帮忙,到时候,你可别推辞啊!”
刘正茂也笑着回应,话同样说得漂亮:“满书记,您放心!在江南省城里,只要是不违反原则、不违反政策的事情,您开口,我肯定尽力帮忙!随时欢迎您来江南指导工作!”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次边境之行结下的这条“线”,对双方未来可能都有用处。
回城的路上,刘正茂又让杨从先在谭杰龙家门口停了一下车。上午卸货时,只卸了米和鞋,没有卸肥皂。这次,他专门从车上搬下来十件“码头”牌肥皂,暂时存放在谭家。这是准备留给二分场知青的。
汽车顺利回到丽瑞县城。刘正茂让杨从先和谷永金直接把卡车开回招待所后院停放、休息。他自己则没有回去,而是再次步行,来到了罗迹明在县城内的那个隐蔽联络点。
他需要当面通知罗迹明:货物已全部安全运抵。双方可以开始安排下一步,也就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环节——卸货、验货、交换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