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于丽瑞县医院的技术条件和医疗水平，对于熊启勇和刘捷这种陈年旧伤、复杂伤残，确实没有太多有效的治疗手段。医生检查后，只能给他们开了一些常规的消炎药，叮嘱注意伤口清洁，防止感染复发，然后委婉地建议他们，尽快去昆明或者回江南的大城市医院，做进一步详细的检查和系统性治疗。
陈小颜和陆文君倒是各自开了五付调理身体、益气补血的中药。她们俩身体主要是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导致的虚弱，需要慢慢调理。回到招待所后，谷永金熟门熟路地带着她们俩，去找食堂的大师傅说好话，借用炉灶和药罐，帮忙煎药。
因此，这次杨从先带四个人去县医院看病，总共也没花多少钱。下午没什么别的事情，大家都聚在刘正茂的房间里休息。房间里堆满了菠萝和羊奶果，散发着混合的果香。几个人就一边吃着水果，一边闲聊，听刘捷断断续续地讲述他们这几年在境外的经历。
直到这时，大家才详细了解到，熊启勇和刘捷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残，竟然是同一天、在同一场战斗中造成的。
那是几年前，他们所在的、以知青为主的队伍，奉命去袭击敌方的一个据点。结果行动前走漏了风声，反而中了对方的埋伏，被优势兵力包围。在拼死突围的混战中，冲在最前面的熊启勇，被对方扔过来的一颗手榴弹爆炸的破片，直接击中了左眼，当场血流如注，昏死过去。刘捷看到熊启勇倒下，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把他拖到安全地带，结果自己也被密集的子弹击中右腿，骨头被打断，人也摔倒在地。
幸运的是，外围的友军部队及时发现了他们的困境，从外面发动了猛攻，打开了包围圈的缺口，把他们这些被围的残兵救了出来。那场战斗损失惨重，很多熟悉的战友都没能回来。熊启勇和刘捷虽然重伤，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他们被转移回深山里的营地，那里条件极其简陋，真正的缺医少药。没有手术条件，没有像样的药品，甚至连干净的纱布和消毒水都紧缺。他们的伤口，只能由略懂包扎的卫生员，用最原始的方法处理，然后靠断断续续、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少量消炎药硬扛着，防止感染恶化。
受伤后的头半年，是他们人生中最黑暗、最痛苦的时期。高烧、感染、伤口溃烂化脓、剧烈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的死亡威胁……他们俩就像在鬼门关前反复徘徊。熊启勇一度因为伤口严重感染，高烧昏迷了十几天，所有人都以为他挺不过来了。刘捷的腿伤也因为得不到正确治疗，骨头长歪了，落下了终身的残疾。他们能活下来，与其说是医术，不如说是凭着年轻的生命力和一点点运气，硬生生熬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光是听刘捷用平静的、甚至有些麻木的语气讲述这些，房间里的其他人都觉得心里堵得慌，胸口发闷，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难以想象，这两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是如何亲身经历、并承受下这一切的。
大家心里都很难受，很沉重。既为熊启勇和刘捷的悲惨遭遇感到深深的惋惜和痛心，也为他们那曾经炽热、却最终被残酷现实击碎的“解放全人类”的理想，感到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悲哀。这是时代的烙印，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没有人有资格去轻易评判或质疑。
为了打破房间里越来越凝重、压抑的气氛，陈小颜强打起精神，拿起一块金黄的菠萝，递给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的刘捷，努力用轻快的语气说：“刘捷，别光顾着说话了。尝尝这个菠萝，很甜的，水分也多。你们在那里，肯定吃不到这么新鲜的水果吧？”
然而，刘捷却摇了摇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说：“谢谢，不用了。我……我吃腻了。在营地最困难、断粮的时候，我们就是靠漫山遍野找野菠萝充饥，才活下来的。现在看到它，就想起那段日子……”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听的人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盆红艳艳的羊奶果上，似乎想转移话题，也似乎是想分享一点有用的知识：“这个……在我们那边，主要是当药材用的。生吃不能太多，吃多了刮油，肚子容易饿，还泛酸。但是可以用来泡酒，泡出来的药酒，可以治拉肚子，也能缓解风湿关节痛。我受伤后，有一阵子在医疗队帮忙打杂，那边的老军医就是这么用的，效果还不错。”
刘正茂一听“泡酒”、“去风湿”，立刻来了精神。江南地区湿气重，很多中老年人都有风湿的老毛病。他连忙对大家说：“这羊奶果还有这功效？那太好了！你们回去的时候，都带点回去，给家里人泡点药酒试试。就算没病，平时喝点祛祛湿气，强身健体也好。”
杨从先听了，点点头，认真地说：“真有效果的话，那我回家可得好好试试。我母亲常年卧床，就是怕湿怕冷。”
谷永金的心思却不在药酒上。他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说：“唉，我对这个没想法。我在这里呆了快九年，连一张相片都没照过。就这么走了，好像什么都没留下。真想照张相，留个纪念，也算对这段日子有个交代。”
他这话一说，陈小颜和陆文君也深有同感，脸上露出怅然的神色。是啊，九年青春，最好的年华，都扔在了这片土地上，临走连张影像记录都没有，确实有些空落落的。可谷永金身上没钱，几毛钱的照相费对他而言也是负担，而且现在照相还要“加急”才能在他们离开前拿到照片，恐怕更贵。
刘正茂前天在瀑布游玩时，就动过“要有照相机”的念头，此刻听谷永金提出来，正合他意。他立刻顺着话头说：“想照相？这个容易！明天上午，我们还有点空闲时间。咱们出去找找，看丽瑞县城里有没有照相馆。大家能在这里相聚，一起经历这么多事，也是难得的缘分。咱们一起照张合照留念，怎么样？”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谷永金、陈小颜、陆文君的积极响应，连杨从先也笑着点头表示同意。熊启勇和刘捷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真的在县城里找到了一家小小的国营照相馆。门面很旧，橱窗里挂着几张样板照，布景简单。听说要照合照，照相师傅很热情。
然而，到了真要拍合照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熊启勇和刘捷两个人，说什么也不愿意和大家站在一起拍照。无论刘正茂、杨从先怎么劝，谷永金、陈小颜他们怎么拉，两人都低着头，拼命往后缩，态度异常坚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抗拒。
“不……不用了，你们照吧。”
“我们……我们就不照了。”
“别管我们……”
问他们原因，他们也只是摇头，不肯多说。现场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最后实在没办法，刘正茂只好妥协。他们五个人——刘正茂、杨从先、谷永金、陈小颜、陆文君，在简陋的布景前，拍了一张五人的“离别纪念”合照。然后，又给熊启勇和刘捷两个人单独拍了一张双人合照。另外，应谷永金、陈小颜、陆文君个人的要求，给他们每人都加拍了一张单人半身照。
直到后来回到江南，有一次刘正茂和熊启勇闲聊时，才偶然得知了他们当时坚决不合影的真实原因。熊启勇低着头，声音很轻地说：“刘哥，我当时那样子……太丑了，也太吓人了。我不想……不想让我的样子，留在你们的合照上，破坏了那张照片。你们都是好好的……” 原来，是那无法抹去的伤残带来的深刻自卑，让他本能地抗拒与“正常人”同框，怕自己成为画面中不和谐的、令人不适的“污点”。这个原因，让刘正茂听后，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临近中午十一点多，就在大家从照相馆回来不久，招待所楼下传来了熟悉的、沉闷的汽车引擎声。刘正茂走到窗口一看，只见一辆风尘仆仆的黄河牌大卡车，缓缓停在了招待所门外的空地上。驾驶室门打开，跳下来两个同样满面尘灰、一脸疲惫但眼神兴奋的年轻人——正是鹿青和许丙其！
他们用了四天半的时间，日夜兼程，终于从几千里外的江南省，将刘正茂急需的粮食和物资，安全运抵了丽瑞！比预计的最快时间还晚了半天，主要是因为鹿青长途驾驶经验不足，大部分险峻的山路都是许丙其一个人咬牙挺下来的，鹿青只能在路况好的平路或白天短暂替换一下，所以整体速度慢了些。
但无论如何，人车货都平安抵达，这就是最大的成功！
看到鹿青和许丙其到了，刘正茂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彻底落了地。核心物资到位，意味着和罗迹明的交易可以立即推进，也意味着他们离回家的日子，真的进入了倒计时。
为了庆祝熊启勇、刘捷“回家”，也为了给远道而来、立下大功的鹿青和许丙其接风洗尘，刘正茂当即决定，中午在丽瑞县国营饭店摆一桌，大家好好吃一顿，既是接风，也算提前庆祝任务即将圆满完成。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趁着大家还没开始喝酒，刘正茂快速给大家布置了下午的任务：
“鹿青，许丙其，你们俩一路辛苦，下午就在招待所好好休息，睡觉，哪儿也别去，把精神养足。”
“陈小颜，陆文君，你们俩的药还得按时喝。下午你们就在招待所，一边喝药，一边顺便照看一下熊启勇，刘捷腿脚不便，也需要人留意。不要乱跑。”
“我，杨哥，还有谷哥，我们三个下午开货车，去一趟岛弄农场总场。把答应给农场的一部分物资送过去，顺便把熊启勇和刘捷的档案调动手续，最后落实一下。”
布置完正事，酒菜也开始陆续上桌了。虽然谈不上多么丰盛，但在边陲小城，有鱼有肉，有本地特色菜，已经算是很好的招待。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归期在望的喜悦也感染了每一个人。饭桌上的气氛很快就热烈起来，大家互相敬酒，说着路上的见闻，聊着回家的期盼，欢声笑语不断。这顿午饭，吃得格外痛快、开心。
席间，刘正茂特意把谷永金介绍给鹿青认识。得知鹿青也是江南省城人，而且家离得不算太远，谷永金立刻多了几分亲近感，两人用家乡话聊了起来，很快就熟络了。出门在外，能遇到同乡，总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许丙其开了几天长途车，虽然疲惫，但精神头还不错。他担心交接完货物马上就要返程，没时间看看这片遥远的边陲风光，便趁着气氛轻松，对刘正茂说：“刘哥，我还不困，下午想在丽瑞城里随便转转，看看这边跟我们江南到底有啥不一样。难得来一趟，总不能除了开车就是睡觉吧？”
鹿青也在一旁附和，表达了同样的想法。他们俩年轻，好奇心重，对这片充满异域风情的土地充满了新鲜感。
刘正茂理解他们的心情，想了想，便安排道：“行，既然你们不累，想转转也好。这样，下午陈小颜和陆文君本来也要在招待所休息、喝药。就让陈小颜给你们当向导吧，她对县城比较熟，带你们四处走走看看。不过记住，别走太远，也别去偏僻地方，注意安全，早点回招待所。”
陈小颜欣然答应。陆文君则主动表示留在房间，可以顺便照看一下需要休息的熊启勇和刘捷。
因为下午要接手开车去农场，刘正茂席间滴酒未沾，只喝了些茶水。杨从先也只象征性地喝了一小杯。谷永金、熊启勇、刘捷三人心情复杂，有解脱的轻松，也有对往事的唏嘘，不知不觉间喝掉了一瓶当地产的包谷酒。鹿青和许丙其知道任务还没完，也只是浅浅地喝了一点，没敢多喝。
饭还没完全吃完，刘正茂就先去结了账。他让其他人继续吃好喝好，自己则叫上杨从先和谷永金，先行离开饭店，准备出发前往岛弄农场。
三人来到招待所门口停着的黄河大卡车旁。杨从先以前在部队学开车时，用的就是解放牌卡车，对这种大卡车更有感情，也开得更顺手。他看到威风凛凛的大黄河，手就有些痒，主动对刘正茂说：“刘知青，这车……让我来开吧？卡车我熟，开起来比那小轿车带劲！”
刘正茂知道杨从先的技术，爽快地把钥匙递给他：“行，杨哥，那就你开。我指路，谷哥帮忙看着点。”
杨从先跳上驾驶室，熟悉了一下档位和仪表，发动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响起，他挂挡、松离合、给油，动作一气呵成，庞大的卡车平稳起步。感受着手中沉重的方向盘传递来的路感和力量感，杨从先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还是开这个得劲！有劲！实在！”
刘正茂坐在副驾驶指路。车子没有直接开往岛弄农场，而是先绕了一点路，开到了谭圆家那个位于出城大路边的院子门口停下。
刘正茂独自下车，走进院子。谭杰龙正在家里整理那些为刘正茂收购的菠萝和香蕉，听到动静出来一看，见是刘正茂，连忙热情地迎上来。
“谭叔，东西都准备得怎么样了？”刘正茂先问。
“刘同志放心，菠萝已经收了一百多个了，都在那边阴凉处放着。香蕉也跟我妹夫说好了，等你来之前再去砍最新鲜的。”谭杰龙拍着胸脯保证。
“好，谭叔办事我放心。”刘正茂点点头，然后指着门外的大卡车说，“不过，现在有件事要麻烦您。我们车上有些物资，是准备送到二分场给知青的。但我们先去岛弄农场办事，拉着这些东西过去不太方便。想暂时卸在您家院子里，寄存一两天，等我们从农场回来，再到您家装水果的时候，一起拉走。您看行吗？”
“行！这有啥不行的！”谭杰龙一口答应，“院子空地大，放得下！来，我帮你卸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