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多少都有些爱占小便宜的心思，尤其是对长期处于物质匮乏中的人来说。一听说自己在招待所的吃住费用全免了，当天中午，谷永金就按捺不住内心的“小激动”，主动请缨要去食堂打饭打菜。结果，这家伙大概是觉得“不吃白不吃”，居然完全没考虑均衡营养，把食堂当天例行的三个荤菜红烧肉、炒腊肉、韭菜鸡蛋，每样都要了两份，米饭也使劲往大碗里压实、堆尖，生怕装少了吃亏。
除了刘正茂还保持着理智，只打了正常分量的饭菜外，其他四个人——杨从先、谷永金、陈小颜、陆文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免费大餐”和谷永金的“豪气”所感染，加上上午搬运狗熊消耗了大量体力，结果都吃得肚皮滚圆，撑得几乎走不动路。陈小颜和陆文君甚至靠在椅背上，半天不想动弹。
下午，杨从先带着对二分场熟悉的陆文君和想跟着“露脸”的谷永金，开车前往二分场送慰问物资。陈小颜因为身体刚好些，又吃得过饱，便留在招待所房间睡觉。刘正茂则独自一人在丽瑞县城里闲逛，熟悉环境，也顺便想想后续和罗迹明交割的事情。
杨从先驱车再次来到二分场。不巧，上次那位能说会道的分场书记不在，接待他们的是那位脾气火爆、作风硬朗的副场长黄友民。
黄友民一看到杨从先的吉姆轿车又出现在场部，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这几位“家乡来客”又惹出什么幺蛾子，引发像上次那样棘手的群体事件。他耿直的性格让他脸上藏不住事，语气也带着明显的不快和警惕：“杨同志，你们……怎么又来了？有什么事吗？”
谷永金知道杨从先不擅长讲场面话，赶紧抢在杨从先前面开口，脸上堆着笑，语气恭敬地说：“黄场长，您好！这次杨领导是代表我们江南省，专门来慰问二分场所有江南省籍的知青同志的！我们领导听说这边知青同志们戍边辛苦，生活不易，特意筹集了一批物资，让我们送过来，表示一点家乡的心意。因为汽车容量有限，这次先带来了三百斤大米和一百斤猪肉，给江南籍的知青兄弟们改善一下生活！”
“你们……给江南籍知青送慰问物资？”黄友民副场长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的怀疑和惊讶，忍不住又核实了一遍。上次这几个人来，是接走一个病号，还差点引发骚乱；这次居然主动送东西来了？这转变有点大。
“是的，黄场长。”杨从先接过话头，按照刘正茂教的说辞解释道，“上次我回去后，就把这边知青同志们的实际情况和诉求，如实向上级领导做了详细汇报。领导们非常重视。但是，解决几十号人的回城安置问题，需要协调大量的工作岗位，这不是一天两天、一句话就能办成的事，需要时间和过程。领导考虑到知青同志们在这里坚守不易，心里也着急，就想着，在解决根本问题之前，先送点实在的物资过来，慰问一下大家，表达家乡的关怀，也请同志们理解，安心工作，耐心等待。江南省那边，一定会为妥善安置大家回去，做积极的准备。”
黄友民副场长听完，脸上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开。他不是糊涂人，立刻想到了一个现实而棘手的问题：“送东西是好事，我替他们谢谢你们。可是……杨同志，谷知青，我们二分场可不光有你们江南省的知青，还有沪市、川省、湖广等好几个省份的知青，加起来一百多号人呢。如果只有你们江南籍的知青有慰问品，其他省籍的知青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厚此薄彼？心里不平衡？到时候恐怕又会引出新的矛盾，那可就麻烦了。” 他作为分管生产的副场长，最怕的就是知青群体因为待遇不公而闹事，影响生产秩序。
出发之前，刘正茂已经预见到了这个问题，并给出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变通办法。谷永金连忙按照刘正茂的交代说道：“黄场长，您考虑得太周到了，真是替所有知青着想。我们也想到了这一点。您看这样安排行不行：这一百斤猪肉，咱们不分了，干脆今晚就给二分场所有知青，搞个集体大会餐！让所有人都能吃上一顿香喷喷的肉菜！至于那三百斤大米，会餐用不完的，剩下的部分，再分给江南籍的知青，算是他们‘老家’给的一点特别心意。这样一来，所有知青都能沾光吃上肉，江南籍的知青多分点米，大家应该都没什么意见了吧？”
黄友民副场长一听这个办法，眼睛一亮。这主意好！用肉“收买”所有人，用米“安抚”特定群体，既体现了关怀，又避免了直接的分配不公。他立刻点头：“嗯！这个法子行！大家都能接受，也热闹！小陆，”他转向陆文君，“你去，把咱们场里所有的江南籍知青都叫过来，到你们宿舍那边集合，准备接收物资，安排会餐。今晚的会餐，就在你们江南知青宿舍那块儿办！”
他特意强调“宿舍那边”，是不想把物资卸在人来人往的场部办公室门口，免得被其他农场职工看到眼红，又多生是非。
“行！宿舍在哪儿？我开车直接送过去，省得搬来搬去。”杨从先立刻表示。
“也行，那我跟车过去，给你们指路，也顺便安排一下。”黄友民副场长想了想，决定亲自跟过去一趟。一来是带路，二来也是怕杨从先他们一到宿舍区，又被激动的知青们围住、缠住，有他在场镇着，场面好控制些。
汽车后座装了大米，空间有限，只能再坐三个人。于是，杨从先开车，黄友民坐副驾指路，谷永金主动爬上了后座跟大米挤在一起。陆文君则只能步行回去通知人了。
吉姆轿车缓缓开到江南知青聚居的几排平房宿舍前的空地上，刚停稳，几个正在宿舍门口树荫下打扑克牌的知青就好奇地围了过来。紧接着，听到动静，从其他宿舍里也陆续走出来不少男男女女。
黄友民副场长率先推开车门跳下来，扯着大嗓门喊道：“江南省籍的知青！都到前面来集合！有事！”
几个江南籍的男知青互相看了看，很自然地把上次带头的李常虹推到了前面。李常虹走到黄友民面前，语气不卑不亢：“黄场长，找我们有什么事？”
“什么事？”黄友民双手叉腰，声音洪亮，“好事！你们老家派人来慰问你们了！还带来了慰问品！来，杨同志，你给大家说说。” 他简单介绍两句，就把“舞台”让给了杨从先。
杨从先从驾驶位下来，站到黄友民身边。虽然他经历过战火，但以“慰问干部”的身份，面对几十个年龄相仿、眼神里充满各种复杂情绪的男女知青，他还是感到一丝紧张和压力，心里有点发怵。但事到临头，不能退缩。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用尽量清晰、平稳的声音说道：
“知青同志们！大家好！上次我从这里回去之后，把这边知青同志们工作、生活的情况，以及大家提出的……一些想法和要求，都向上级领导做了详细的汇报。上级领导非常重视！但是，同志们，我也要跟大家说实话，一下子安排几十位同志回城工作，需要准备足够的工作岗位，需要协调很多部门，这确实不是短时间内能立刻解决的问题，需要一个过程，请大家理解。”
他看到不少知青脸上露出失望或不信的神色，连忙话锋一转：“不过，领导们心里一直记挂着大家！考虑到大家在这里戍边多年，条件艰苦，生活不易，特意让我这次过来，给大家带来一点慰问物资，东西不多，三百斤大米，一百斤猪肉，就是一点小小的心意，代表家乡，对大家这些年来无私的奉献和坚守，表示一点慰问和鼓励！东西确实不多，但情意是真的！也请大家相信，江南省那边，一定在积极想办法，为大家的将来做安排！请大家再坚持一下，安心工作！”
听说真的是“家乡”派人送东西来了，虽然东西不多，但这份“心意”和“承认”，对这群几乎被遗忘的游子来说，意义非同寻常。李常虹心里的怨气和之前的激动，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米和肉稍稍抚平了一些。他代表在场的江南知青，向前一步，语气诚恳地说道：“杨领导，谢谢您！谢谢您能为我们说话，也谢谢组织的关心！我们……我们记住了！”
“行了，别光顾着说谢谢了！”黄友民副场长适时地打断，开始布置任务，“李常虹，你听好了！你们江南省送来了大米和肉，这是好事。但是，咱们农场讲究团结，不搞特殊化。有句老话叫‘见者有份’！所以，我决定，今晚，咱们二分场所有知青，不管哪个省的，集体会餐！就用这一百斤肉，让大家伙都开开荤，打打牙祭！至于那三百斤米，会餐用不完剩下的，就归你们江南籍的知青分了。怎么样，我这个安排，大家有意见没有？”
这个安排一出，原本还有些羡慕甚至小小嫉妒的其他省份知青，立刻眉开眼笑。有肉吃！管他谁送的，能吃到嘴里就是真的！大声笑着、起哄着齐声回答：
“同意！”
“没意见！”
“黄场长安排得好！”
“今晚有肉吃喽！”
“那还傻站着干什么？”黄友民副场长大手一挥，“有力气的，都过来帮忙卸车！今晚会餐就定在你们江南知青宿舍区，李常虹，你负责组织人手，安排炊事，把肉做好，把饭蒸香！让所有人都吃饱吃好！”
“是！黄场长放心！”李常虹响亮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开始指挥。几个身强力壮的男知青不用招呼，已经兴奋地跑到车后，开始七手八脚地往下搬米袋和那沉甸甸的、用麻绳捆好的半边猪肉。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这时，陆文君也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赶到了。
黄友民见物资开始卸载，便对杨从先说：“杨同志，这里他们会安排。要不，再去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杨从先看看天色，又想到回去还有几个小时的山路，便婉拒了：“黄场长，不了。物资已经送到，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就不多打扰了。这些知青同志……以后还要请您多费心，多关照。”
黄友民很豪爽地一摆手：“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大乱子。我会看着他们的。”
见杨从先要走，正在指挥卸货的李常虹快步跑了过来。他来到杨从先面前，用前所未有的、非常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敬重的口吻说：“杨领导，真的……谢谢您！我代表二分场所有江南籍的知青，谢谢您为我们说话，为我们奔波！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了！”
说完，这个平时颇有主见、甚至有些倔强的知青，竟然规规矩矩、深深地给杨从先鞠了一躬。他身后的几个江南知青，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默默地看着这边。
杨从先这个铁打的汉子，经历过枪林弹雨都没掉过泪，此刻，看着李常虹那真诚感激的眼神和郑重的鞠躬，听着那些朴素却沉重的话语，想到这些同龄人在这里日复一日的艰辛和无望的等待，再想到自己其实能做的有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动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更不想让这些知青看到他流泪。他强忍着汹涌的情绪，只是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李常虹那布满老茧的手，用力地、重重地摇了两下。千言万语，仿佛都在这无声的紧握之中。
然后，他猛地松开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拉开车门，迅速钻进驾驶室。谷永金和陆文君也连忙上了车。
吉姆轿车发动，调头，缓缓驶离了这片喧嚣渐起的知青宿舍区。杨从先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被夕阳染红的土路，久久没有说话。车内的气氛有些凝滞，谷永金和陆文君也识趣地保持着沉默。
车子开出很远，后视镜里已经看不到二分场的轮廓了，杨从先才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就在杨从先代表江南省，前往二分场安抚、慰问知青的同时，留在丽瑞城里的刘正茂，正百无聊赖地在县城那几条主要街道上闲逛。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两旁的建筑、店铺和行人，脑子里却在盘算着与罗迹明交易的各种细节和可能的风险。
突然，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穿着当地常见蓝色粗布衣服、看上去像普通边民或农场青年的男子，从后面快步赶上来，走到与刘正茂并肩的位置。这人目光直视前方，并没有看刘正茂，嘴唇微动，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罗迹明让我告诉你，你要的东西，他明天都会准备好。另外，你要的那两个人，熊启勇和刘捷，今晚就会过境过来。他让我问你，他要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到？”
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和话语，让刘正茂心里猛地一惊，本能地高度警惕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眼角余光快速扫了旁边这人一眼。对方提到罗迹明的名字，而且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传话，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这反而让刘正茂心里的防范之意更重了。
他没有像对方那样故作神秘，反而大方地转过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用正常交谈的语气问道：“哦？是罗知青让你来的？既然有正事需要联系，他怎么不直接去招待所找我？或者让人捎个信也行，何必弄得这么麻烦？”
那年轻人依旧目视前方，脚下步伐不停，低声快速回答：“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罗迹明他们这次过来，虽然是得到默许的，但活动是受限制的。虽然名义上都是‘知青’，可他们代表的是303旅过来办事，就不被允许和这边民间有太多、太公开的联系。他那天在招待所和你公开吃饭，回去之后就受到了内部警告。所以不能再公开找你了。”
“那你呢？”刘正茂抓住话里的漏洞，追问，“你就能和我联系？你不怕？”
“我和你情况类似，”年轻人似乎早有准备，语速很快地解释，“我也是当年过来的知青，但这次是……是偷渡回来的，不在他们申报的名单上，行动相对自由一点。而且，实话告诉你，你住进招待所后，其实也受到了某种程度的‘关注’。所以我才装成路人，用这种方式和你说话。这里面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这话让刘正茂心里再次一凛。他原以为自己在这边陲小城可以自由活动，没想到一举一动可能都在某些人的视线之内。是边境管理的常态？还是因为自己和罗迹明接触引起了注意？亦或是张鹏武在那边打的“招呼”起了反作用，反而让他更受关注？各种念头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我的货，最快也要两三天才能到。”刘正茂斟酌着回答，同样目视前方，声音平稳，“货到了之后，我怎么联系你们？还是用这种方式？”
“不用，”年轻人似乎松了口气，“这笔交易，罗迹明那边是向上头申报过的，是‘公对公’的性质。等你的货到了，你可以大大方方地去罗迹明现在的驻地找他，公开谈交割的事情，这样没问题。另外，”他顿了顿，加快了语速，“明天上午十点，你到县新华书店门口，去接那两个江南知青。为了避免给你和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就不送他们去招待所了，你直接在那里接人带走。记住，十点，书店门口。”
说完这几句关键信息，年轻人不再多言，脚下骤然加快步伐，迅速越过刘正茂，很快便混入前方稀稀拉拉的行人中，拐进旁边一条小巷，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