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迹明离开后,刘正茂自己也没了胃口继续吃饭,索性放下筷子,点了支烟,一边抽一边等杨从先他们回来。刚坐了几分钟,就看到谷永金的身影出现在食堂门口。刘正茂扬手示意,喊了一声:“这边!”
谷永金、陈小颜和杨从先闻声走了过来。等他们走到桌边,刘正茂指着桌上基本没怎么动的六碗菜,坦诚地解释:“刚才请人谈事,在这吃饭,结果对方临时有事,匆匆吃了几口就走了。这些菜都没怎么动,扔了浪费。咱们中午就随便吃点,将就一下。晚上咱们再正经点几个菜,买点酒,好好庆祝庆祝你们俩成功调回家乡!”
谷永金自己身无分文,一路上又承蒙刘正茂照顾,哪里好意思再让对方破费。他连忙笑着说:“中午这菜就很好了,有鱼有肉的,比我们在农场吃的强太多了!这就算庆祝了,晚上可千万别再破费了!”
“行,那先吃饭。”刘正茂也不勉强,示意大家坐下,然后对杨从先说,“杨哥,下午还得辛苦你一趟。你带上谷哥一起,去把陆文君的手续也办了。他们当年五个人一起来岛弄农场,现在既然有机会,就尽量一起回去,也算有始有终。”
“好,我知道二分场的位置,离总场不远。”杨从先点头应下。
谷永金一听,这是露脸、又能给同乡帮忙的好事,而且还能在杨从先这样的“领导”面前表现一下,立刻主动请缨:“对,我知道路!杨领导,我给您带路,那边的人我也熟一些,办起手续来方便!”
“嗯,”刘正茂对谷永金的机灵表示满意,“那下午就辛苦你们俩跑一趟了。早点办完,早点回来休息。我们就在招待所等你们消息。”
终于彻底脱离了橡胶农场那个“牢笼”,谷永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开阔起来。抬头看这边的天空,似乎都显得格外湛蓝高远;就连平时觉得湿热沉闷、令人心烦的空气,此刻吸入肺腑,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新和“甜”意,仿佛连呼吸都自由了许多。
午饭过后,刘正茂来到招待所服务台,拿出自己身上带的工作介绍信,又额外开了两个房间,安排谷永金和陈小颜各自入住。
在缴纳房间押金时,陈小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将里面所有的钱——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枚硬币——倒在柜台上,总共不过三块多钱。她表情为难,带着深深的窘迫,对刘正茂说:“刘领导,我我现在身上就这些钱了。肯定不够回去的路费和在路上的伙食我知道不够,能不能请你先帮我垫上?你放心,等回到老家,我一定想办法从家里要了钱,第一时间就还给你!”
这钱,还是上午她从农场结算时本应得的十一块里,替谷永金补了欠农场的八块多窟窿后剩下的。此刻全部拿出来,更显得囊中羞涩。
刘正茂看了看那寥寥几张纸币和硬币,又看了看陈小颜那局促不安、生怕被嫌弃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摆了摆手:“陈知青,你把钱收起来吧。我们这次出来办事,所有的差旅费用,包括接你们回去的路费、食宿,都是可以按规定报销的,不用你们自己掏钱。”
“报销?我和谷永金的费用也能报销?”陈小颜有些将信将疑,在她的认知里,调动手续是农场办的,但路上的开销,怎么也该是自己承担才对。
“能报销,”刘正茂肯定地点点头,笑容依旧,“你就放心吧。我也是拿工资吃饭的,可没那么多闲钱能帮你们垫付这么远的开销,肯定要走公账。你就安心跟着走就是了。”
“那真是太谢谢您了!”陈小颜到底还是单纯,又极度信任这位“家乡来的领导”,听他说得笃定,便信以为真,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赶紧又把那点可怜的积蓄仔细收好。
上楼之后,谷永金和陈小颜把简单的行李放进各自的房间,随后便按约定来到刘正茂的房间碰头。
杨从先在部队养成的作风向来是雷厉风行,接到任务就想着尽快完成。刘正茂让他下午和谷永金一起去为另一位女知青陆文君办理调动手续,他心里想的便是“早点去,早点办妥,早点回来”。
谷永金刚一进门,杨从先就问:“谷知青,你这边都安顿好了?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处理?”
“我没事了,都弄好了!”谷永金连忙回答。
“那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去给陆知青办手续。”杨从先说着,从自己床边拿起那个半旧的军用挎包,挎在肩上,站起身就往外走。
对谷永金来说,去给同乡陆文君办调动手续,既是能在“领导”面前表现的机会,也能在陆文君那里落个人情,这种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事情,他自然乐意去做。他立刻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跟在杨从先身后出了门。
房间里一下子只剩下刘正茂和陈小颜两个人。虽然刘正茂年龄比陈小颜小了好几岁,但孤男寡女长时间共处一室,终究不太妥当,也容易惹人闲话。
,!
“陈姐,”刘正茂主动开口,打破了略微有些尴尬的安静,“趁着这几天没什么事,你就在招待所好好休息一下,把身体养一养。过几天我们开车回去,路上要坐好几天车,会很累的。我昨晚就被这房顶上的壁虎给害惨了,”他苦笑着指了指天花板,“心里老怕它们掉下来,翻来覆去,总共睡了不到三小时。正好下午没什么事,我也得补个觉。”
“原来你也怕壁虎啊?”陈小颜闻言,忍不住抿嘴笑了,脸上的拘谨也散去了些,“我刚来农场的时候也怕,总觉得它们会掉到脸上,过了很久才慢慢习惯。其实它们很少会掉下来的,你放心吧。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她很识趣地转身离开了刘正茂的房间,回自己屋去了。
吉姆轿车行驶在通往勐约坝农场的路上。谷永金坐在副驾驶位,看着杨从先动作娴熟、沉稳地操控着方向盘和排挡,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他忍不住问:“杨领导,这开车好学吗?”
“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杨从先目视前方,专注地掌控着车辆在有些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主要是个熟练工种,讲究手、脚、眼、脑的配合,熟能生巧。不过,性子急躁的人干不了这行。方向盘一握,关乎的就不只是自己的安全,还可能关系到别人的命。所以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时刻小心谨慎,半点马虎不得。” 他顿了顿,提醒道:“谷知青,我对这边路不熟,到了岔路口,你得提前告诉我,别走错了道。”
“放心吧,杨领导,我知道大方向!”谷永金拍着胸脯保证,语气里带着点卖弄,“陆文君调到川拢县的勐约坝农场了,那地方我也去过。那边有很多1969年来的江南知青,农场主要以种甘蔗为主,是景颇族聚居区。每年到了收甘蔗的农忙季节,我们四分场有时还会抽调人手过去支援呢!”
话虽如此,但真上了路,谷永金这个“知道大方向”的向导也不怎么靠谱,接连指错了两个路口,多绕了些冤枉路。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在路况一般的国道上颠簸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才终于抵达了勐约坝农场二分场。
同样是因为这辆气派的吉姆轿车的“光环效应”,二分场在家的几位领导以为是军方或上级重要领导前来视察,连忙集体迎了出来,态度十分客气。
直到杨从先拿出介绍信,对方仔细看过内容,才知道来人并非视察,而是专程来为一位名叫陆文君的女知青办理调动手续的。几位农场领导心里不免有些落差,热情也稍稍减退。
不过,失落归失落,对方能开着军用高级轿车前来,本身就说明“来头不小”,至少是有些背景和能量的。而他们要调走的这个陆文君,是农场里长期需要照顾的病号。她原本就是因为身体原因不适合在边境一线工作,才从岛弄农场调到这里来的,来了之后病情也未见根本好转,经常需要卧床休养。没听说过她家里有什么过硬的关系,不然早该调走了。如今突然有人来“捞”她,农场方面自然不会刻意刁难,表示会配合办理手续。
场领导指派了一位工作人员,带着谷永金去找陆文君本人。谷永金立刻乐颠颠地跟着去了,这可是在同乡面前“露脸”的好机会。杨从先则留在农场办公室里,开始走调动手续的流程。
所谓的流程其实很简单:由农场分管知青工作的领导出具一张同意调离的条子,杨从先拿着这张条子去分场的财务室,结算陆文君在农场的工资和其他款项。因为是女知青,又体弱多病,平时花销不大,个人账上居然还有点盈余,虽然不多,但总比谷永金那种还欠着农场钱的强。
然而,走到财务这一步,杨从先却遇到了点小麻烦。农场财务室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场里现在没有现金,无法支付陆文君那几块钱的结余款。
别人的钱,杨从先不好擅自做主说“不要了”。他想了想,从财务室退了出来,打算等陆文君本人过来后,由她自己决定这钱还要不要。如果要拿,那就只能等明天财务去县城取了钱再来办后续手续;如果她自愿放弃,那签字确认后就可以继续下一步了。杨从先心里有点犯嘀咕:这么大的一个农场,难道连几块钱的备用金都没有?就算一时不凑手,财务员个人先垫付一下,明天取了钱再还上,也不是不行。莫非是故意刁难,或者看自己是个外来的,想拿捏一下?但此刻身处别人的地盘,又是来办事的,他也不好发作,只能暂时忍耐。
杨从先刚走出财务室,就看到谷永金领着黑压压一群人朝这边走来。走在谷永金旁边的那个女知青,显得异常激动,脸上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急切的期盼。
谷永金快步走到杨从先面前,指着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瘦弱女子介绍道:“杨领导,这位就是陆文君同志。”
陆文君上前一步,用一种近乎崇敬、感激到无以复加的目光看着杨从先。对她来说,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实了。当谷永金跑来告诉她,家乡来了领导,要调她回江南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跟着谷永金来到场部,亲眼看到这位穿着公安制服、气度不凡的“杨领导”,她才确信这一切是真的。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她,让她既想放声大哭,又想开怀大笑。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赶紧离开这里!
,!
“杨杨领导,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陆文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可最终说出口的,只剩下这最简单也最直白的“谢谢”,声音都有些哽咽。
“不用谢我,”杨从先摆摆手,语气平淡而实在,“我只是奉命办事。真正做主、接你们回去的人,在丽瑞县城招待所。等到了那边,你再谢他也不迟。”
眼前的陆文君,个子比陈小颜还要矮小些,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久病缠身的虚弱和憔悴,精气神明显不足,和陈小颜那种虽然瘦削但眼神里仍有股不屈韧劲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时已经快到下午五点了。办完手续,再开车回丽瑞县城,又得三个小时。天黑之后,山路更加难行。杨从先必须催促陆文君尽快做决定,时间不等人。
当杨从先把财务室的情况告诉陆文君,并让她自己决定时,陆文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急切地说:“那钱我不要了!我签字放弃!杨领导,求您快点帮我办手续吧,我只想早点离开这儿,越快越好!” 对她来说,能离开这个困了她多年的地方,比那几块钱重要千百倍。
就在杨从先和陆文君说话的时候,跟着谷永金过来的那二十多个男女知青,已经开始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似乎在激动地讨论着什么事情,气氛隐隐有些骚动。
陆文君自己转身进了财务室,去办理签字放弃款项的手续。谷永金趁机凑到杨从先身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解释:“杨领导,这些人都是1969年从咱们江南省分配到这里来的知青。他们听说家乡来了‘领导’,都激动得不行,非要跟着过来见见您”
杨从先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男男女女。他们大多衣衫简朴,面容被边陲的阳光晒得黝黑,但此刻,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里面有期盼,有羡慕,更有一种近乎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渴望。他们都是被时代洪流冲到这片遥远土地的游子,对“家乡”和“回家”的渴望,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看到“领导”的目光投来,知青们立刻停止了私语,全都眼巴巴地望着杨从先。
杨从先想到他们离乡背井在此多年的不易,心里也有些触动。他主动开口,用尽量缓和的语气打招呼:“知青同志们,你们好。”
“领导好!”
“杨领导好!”
“领导,我们等家乡来人,等得眼睛都快望穿了!”
“领导”
见“领导”主动招呼,知青们立刻七嘴八舌地回应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诉说的欲望。
“同志们,我这次出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家乡的特产。”杨从先从随身的黄书包里摸出两包自己买的、价格便宜的“新田”牌香烟,递给谷永金,“谷知青,麻烦你,给抽烟的男同志散一散,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哎,好嘞!”谷永金连忙接过烟,拆开包装,走过去挨个给在场的男知青递烟。开始几位知青还客气地接了,连连道谢。可当散到第六个男知青时,那人却猛地一挥手,推开了递到面前的香烟,眼睛直直地盯着杨从先,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大声喊道:
“领导!我们我们不要烟!”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