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目做得干净,他查不出什么。柳氏淡淡道,便是看出些端倪,一个糊涂了十几年的人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家族里的老人,如今有几个还听他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中发冷。这番话里透出的信息太多了,篡改账目、架空家主、掌控族中势力,这母子二人,竟将慕容家蚕食至此。
李轩似乎松了口气,又问道:那如烟他们?
我自有安排。柳氏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你且出去吧。记住,这几日安分些,该做什么做什么,莫要让人看出端倪。尤其是对如烟和她那几个同伴,客气些,周到些。
是。李轩应道。
屋内响起脚步声,李轩的身影朝门口移动。我悄然从树上滑下,如一片影子,贴着墙根退到更远处的竹丛后。
院门开了,李轩走出来,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种温文尔雅的表情。他整了整衣襟,朝正房方向躬身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我在竹丛后又等了一炷香时间。
正房内再无动静。柳氏似乎一直坐在那里,没有移动。窗纸上她的剪影凝定如塑,只有偶尔端起茶杯时,才会微微晃动。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慕容府各处陆续亮起灯火,星星点点,勾勒出这座深宅大院的轮廓。柳氏的院子,却只有正房透出昏黄的光,其他地方漆黑一片,安静得诡异。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转身离开。
风影遁施展,几个起落便回到了听雨轩附近。我没有直接进院,而是在一处假山后显出身形,整了整衣衫,这才缓步走回。
院中,丹辰子正与张三顺在石桌旁对弈。陆九幽坐在廊下,闭目养神。见我回来,丹辰子抬头看了一眼,手中棋子顿了顿。
回来了?他随口问道。
嗯。我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张三顺盯着棋盘,头也不抬:见着如烟她爹了?说啥了?
婚事。我喝了口茶,水温正好,他想给钱,我没要。
哟,还挺硬气。张三顺咧了咧嘴,不过也是,咱唐小子缺他那点银子?
丹辰子落下一子,慢悠悠道:没要钱,那老头什么反应?
我沉默片刻,眼前又浮现出慕容老爷那双黯淡的眼睛。
他不知道还能给什么。我低声说,除了钱,他什么都没有了。
院中一时寂静。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陆九幽忽然开口,声音从廊下飘来,幽冷如夜泉,但可恨之人,往往也曾可怜。
在小院里,我将跟踪李轩、在柳氏院外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给了丹辰子、陆九幽和张三顺。
张三顺听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他奶奶的!这对母子果然不是好东西!什么账目、人命、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丹辰子捋着胡须,眉头紧锁:他们提及慕容老爷要查账,神色警惕。看来这些年,慕容家的产业,已被这母子暗中侵吞不少。至于人命二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恐怕不只是如烟所说那些丫鬟仆妇的性命那么简单。
陆九幽静静坐在角落阴影里,闻言抬眼,声音幽冷如深潭水:更关键的是,他们认定慕容老爷昏聩了这么多年,如今清醒了些。这话若反推,岂不是说,慕容老爷当年那些反常举止,皆因昏聩?而昏聩的源头,或许就与他们有关。
我点头:正是此理。柳氏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一个糊涂了十几年的人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她似乎笃定慕容老爷的糊涂是常态,清醒才是异常。这种笃定,若没有手段支撑,从何而来?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所以,丹辰子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对母子,近期必有动作。他们忌惮我们留下,忌惮如烟与唐明成婚,更忌惮慕容老爷清醒后查账。三重压力之下,狗急跳墙是迟早的事。
陆九幽淡淡道:既知他们要动,我们便以静制动。只是需做好万全准备,既要护住如烟和她父母周全,也要揪出这对母子背后的真相。
张三顺摩拳擦掌:要俺说,直接抓来审问便是!俺老道有的是手段让他们开口!
丹辰子瞥他一眼:打草惊蛇,非上策。若他们背后真有邪术高人,或藏有更阴毒的后手,贸然动手,反落被动。
我沉吟片刻,抬起头:既如此,我们便分头准备。接下来几日,我继续盯着李轩。此人焦躁易露破绽,是条好线索。至于柳氏那边?我看向陆九幽,陆先生可有办法?
陆九幽微微点头:我可暗中在柳氏院落附近布下几道耳目。她若有异动,瞒不过我。
那便好。我又看向丹辰子,道长,您的水晶球?
放心。丹辰子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我已有些心得。若那慕容老爷身上真有邪术联结,待其发作时,我或可借此球窥得一二。
计划既定,众人各自准备。
我寻了个时机,将李轩母子的图谋与我们的推测,原原本本告诉了如烟。
彼时我们正在她母亲院中的小花园里。春日暖阳下,海棠花开得正艳,粉白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小径上。如烟的母亲精神好了许多,正由两个老嬷嬷陪着在亭中歇息,远远看着我们,眼中满是欣慰。
我将如烟引到一株老梅树下,压低声音,将昨夜所见所闻,以及丹辰子等人的分析,细细说与她听。
如烟静静听着,起初眼中还有怒意,渐渐却平静下来,甚至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待我说完,她沉默片刻,抬头望向东院方向。那里是柳氏的居所。
唐大哥,她轻声开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淬炼过的坚毅,你说得对,他们近期必有动作。忌惮我们留下,忌惮婚事,更忌惮父亲清醒。
我握着茶杯,指尖微微用力。
方才在柳氏院外听到的那些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李轩母子的阴谋,慕容老爷的颓唐,如烟这些年承受的苦难,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这座看似华美的府邸紧紧缠绕。
而如烟,就困在这网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