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窗外的寒风拍打着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郝冬梅轻轻推开母亲金月姬书房的门,只见书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金月姬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文件上批注着。
“怎么还不睡呀?”郝冬梅轻声问道,走到书桌旁。
金月姬停下手中的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头也没抬地说道:“这不还有点收尾的工作嘛。你倒是有闲心,还不去睡?”
郝冬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母亲问道:“娘,这个春节你跟爹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有什么安排,这都什么年纪了,还不就是一天一天的过呗。也就是在家待待,看看书。再说,初五你爹还得值班呢,也没空出去。”金月姬淡淡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例行公事的平淡。
“那也就是除了初五值班,其余这几天没什么大事呗?”郝冬梅试探着追问。
金月姬放下手中的红笔,转过身看着女儿,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郝冬梅,别跟我绕弯子了。周秉义让你过来找我的吧?有什么想说的,你就直说吧。”
被母亲一语道破,郝冬梅也不再遮掩,索性开门见山:“直说就直说。娘,您是不是不打算认周秉义他们家这门亲家了?”
“有问这个的必要吗?”金月姬反问道,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您说呢?”郝冬梅盯着母亲的眼睛,不甘心地反问。
金月姬轻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周秉义让你来做说客的对吧?”
“娘,你这就是小人之心!秉义根本不知道我来问您这个,他是真把您二老当亲爹娘孝顺。算了,我不跟您说了。”郝冬梅越说越委屈,说着赌气地转身准备回屋。
见金月姬坐在那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要阻拦的意思,郝冬梅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对金月姬说道:“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了。娘,你们是不是还在因为之前秉义替他妹妹的那个同学,找我爹帮忙的事儿生气?是因为那件事吗?”
可金月姬并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深邃。郝冬梅见状,急得跺了跺脚,带着几分无奈和撒娇说道:“哎呦,娘,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不就是帮他上大学嘛,用得着记恨这么久吗?no!”
“说中国话。”金月姬皱了皱眉,严厉地打断了郝冬梅的洋文。
“哎呀,您别气我了行吗?”郝冬梅走到母亲身边,摇着她的胳膊撒娇道。
金月姬轻轻拨开女儿的手,叹了口气,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郝冬梅,凭你和周秉义的智商,你们完全能够知道,我和你爹在这个事情上的态度。所以,我想大家就心照不宣算了,什么事情都得留有余地呀,这窗户纸不要一下就把它捅破了,对谁都好。”
说到这里,金月姬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寒意:“可你,还有周秉义,实在是太不懂事了!今晚明明是个台阶,大家心照不宣也就过去了。可他非要多此一举,特意带两筒茶叶来,还一本正经地说是他爹从贵州拿来的什么特产。他这是什么意思啊?这是在拿那点土特产来压我们吗?是在逼我们就范吗?怎么可能呢?你爹那人你是知道的,他在原则问题上从来不让步。”
“是是是,我知道,我爹原则性强,事业为重,工作第一,这都在那挂着呢。”郝冬梅指着墙上挂着的警卫员和父亲的合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嘲讽,“但是,我还知道一件事,他警卫员老婆的户口、工作,那都是我爹一手给解决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不应该吗?”金月姬反问道,语气理所当然,“警卫员跟了他多少年?那是出生入死的情分,是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关系。帮老部下解决一点实际困难,这叫战友情,怎么能跟那些乱七八糟的求帮忙混为一谈?”
“那蔡晓光的事就不应该吗?秉义当时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张的嘴,蔡晓光是周蓉的朋友,那也就跟咱们是沾亲带故的,怎么到了这就成了原则问题了?”郝冬梅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郝冬梅,你到底想说什么?”金月姬眉头紧锁,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郝冬梅深吸一口气,把积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我觉得你们不想认周秉义他们家,根本就不是因为蔡晓光这事,这都是借口!拿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我罢了。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你们觉得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一个是省长家,一个是光字片的工人家庭,你们觉得没有往来的必要,嫌贫爱富,觉得跟他们走动太掉价,太麻烦,嫌烦!”
看着母亲脸色一变,郝冬梅并没有停下,而是逼视着她的眼睛说道:“娘,您摸着良心说,如果我要不是跟周秉义结婚了,而是跟了哪个大领导的儿子,哪怕是级别跟我爹一样的,你们也不认这门亲吗?到时候,肯定不用我张口,您就得积极主动地张罗着去拜访,生怕人家把咱们这门亲给断了!”
“郝冬梅!”金月姬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做事要有分寸,说话也要有分寸!不论对谁,不要信口开河,张嘴就说,这点你必须记住!你是省长的女儿,说话要有水平!”
郝冬梅被母亲的气势镇住了一下,但眼神依旧倔强。金月姬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冷冷地说道:“好,今天你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咱们就索性把它谈开,就着你刚才举的那个例子说。你说得对,如果你嫁了一个大领导的儿子,而不是周秉义,那我们当然要去认这门亲呀。”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盯着女儿:“为什么?第一,因为我们保证不会去求人家帮什么忙,大家都有权有势,谁也不求谁;第二,人家也不用我们帮什么忙,不用担心被缠上。这样是一个平等、纯粹的亲家关系,干干净净,多好。”
金月姬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话里的字字句句都像冰碴子一样扎心:“冬梅呀,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也跟你交个底。我娘家那边没人了,你爹他们家也没什么亲戚了。有的时候,逢年过节,看着别人家七大姑八大姨地走动,真觉得挺冷清。你爹现在有工作在身,忙起来感觉还不突出,等到退下来了,我们何尝不希望有一个平时能走动的亲家呢?可这种走动,是建立在互不麻烦的基础上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背对着郝冬梅说道:“你刚才说,我们不认他们,不是因为蔡晓光的事,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就是因为他的事!你很客观地想一想,没有这个事之前,我们对他家怎么样?那时候虽然他是工人儿子,但我们尊重周志刚,关心过他们家,心里更是怀着深深的感激。后来秉义考上了北大,我们更添了一种自豪,觉得这孩子有出息,我们放心了,我们的独生女儿,嫁的不是一个平庸之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