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楼梯口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周秉昆推门进来，两只手都没闲着，左手提着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右手拎着满满一兜子新鲜蔬菜，胳膊肘上还挂着两根排骨，沉甸甸的。
“你这是买了多少啊，这得吃到下个月去吧？我跟孩子可吃不了这么多。”乔春燕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食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算什么，三个孩子都在长身体呢，正是缺营养的时候，不多吃点好肉好菜怎么行？长个儿关键就在这几年。”周秉昆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钻进厨房，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然后擦着手走了出来。
“卫平那是吃得多，可卫东、卫国他们两个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整天就知道在外面疯玩，吃饭的时候像猫食似的，吃得太少了，根本喂不进去。”乔春燕无奈地叹了口气，显然为这俩儿子的饭操碎了心。
“那可不行，他们才七岁多，正是费身体的时候，不多吃点饭哪有力气长个儿？你平时还是太惯着他们了，得多约束一下，不好好吃饭就得立规矩。”周秉昆板起脸，摆出一副严父的架势。
乔春燕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不想啊？这两个皮猴子，我揍他们的次数可不少了，现在都练得皮糙肉厚了，根本不怕打，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我也没辙。”
“既然你管不住，用不用我帮你好好指导一下他们？我说话他们还是听几分怕几分的。”周秉昆撸了撸袖子，跃跃欲试。
“还是别了，你那手劲儿没轻没重的，万一给打坏了，我还心疼呢。”乔春燕赶紧摆手拒绝，她知道周秉昆虽然平时看着老实，但发起火来也挺吓人。
“不会的，他们也是我的亲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怎么会下太重的手呢？就是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长长记性。”周秉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着乔春燕坚决的眼神，也就不再坚持。
“那也不行，这是我当娘的份内事，我教训他们就行，教育孩子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乔春燕语气坚定，显然不想让周秉昆插手孩子的管教。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插手了。不过你可得记着，如果你以后实在是管不住他们了，千万别硬撑，一定要跟我说，到时候我会好好修理他们的，给他们收收骨头。”周秉昆叮嘱了一句。
“嗯，我知道了。不说孩子了，我要去做饭了，你是吃了饭再离开，还是现在就走？”乔春燕解下围裙，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周秉昆却没急着回答，反身把房门插销插好，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抹坏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乔春燕：“吃饭不着急，现在才几点。咱们先去屋里……探讨一下人生。”
乔春燕看着他那色眯眯的样子，脸腾地一下红了，啐了一口：“哎呀，你这人，真是个讨厌鬼，正经不过三秒。”
“嘿嘿，这不是很久没跟你交流过了嘛，太想你了，心里像猫抓一样。”周秉昆说着，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一把抱起乔春燕，大步流星地向着卧室走去。
乔春燕惊呼一声，双手顺势搂住周秉昆的脖子，嘴上骂着，手里却拍打着他的胸口：“快放我下来，大白天的……”
进了卧室，周秉昆也没工夫用手关门，直接抬起脚，“砰”的一声将门勾上。几步走到床边，将怀里软玉温香的乔春燕轻轻扔在床上，随后整个人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两片红唇，急切而热烈地亲吻起来。
乔春燕身子一软，原本推拒的手渐渐没了力气，转而紧紧搂住了周秉昆的脖子，热情而羞涩地回吻着。冬日的寒风被挡在窗外，屋内的火炉烧得正旺，不一会儿，卧室内便是一片旖旎春色，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时间如同指缝间溜走的细沙，悄无声息地流逝，转眼间便来到了1981年2月1日，这天正是腊月二十七，离春节只剩下最后三天了。北方的冬日虽然寒风凛冽，但这几天的阳光却格外明媚，照在人身上有一丝暖烘烘的惬意。
对于周秉昆来说，这两个月过得既充实又满足。自从书店步入正轨后，盈利就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短短两个月时间，账本上又多了三百六十块钱的进项。而更让他心里踏实的是，去年十二月份，当他把孙赶超夫妇住房困难的事跟郑娟提了一嘴，想让赶超一家搬去太平胡同郑娟原先那套空房时，郑娟二话没说，爽快地就答应了。如今，赶超夫妇带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已经从那挤得透不过气的十二口人的大家庭里搬了出来，舒舒服服地住进了太平胡同，日子总算是有了奔头。
但这会儿，周秉昆顾不上盘点账目，因为今天是父亲周志刚从大三线回家的日子。周秉昆推着自行车，早早地就在车站守着，终于把父亲接到了。
父子俩许久未见，一路上有着说不完的话。周秉昆推着车，父亲在一旁跟着，两人边走边聊，从书店的生意聊到光字片的邻里琐事，气氛热络得很。不知不觉，两人便走到了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就在这时，周志刚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被路边的一家店铺吸引住了。那是一家名叫“东升照相馆”的店面，门脸装修得颇为讲究，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不少装裱精美的照片样本。店铺门口，一块显眼的木牌挂在墙上，上面用毛笔工整地写着一行字：“本馆腊月三十至初七休息”。
“爹，怎么停下了？累了吗？”周秉昆见父亲不走，连忙把板车也刹住，顺口问道。
周志刚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秉昆啊，明天你哥秉义和冬梅就该回来了吧？”
“是啊，爹，信上不是说了吗，他们明天到家。”周秉昆点了点头。
“那咱们去照个相吧。”周志刚指了指身后的照相馆，语气里带着一种期盼，“你看看那牌子，人家是腊月三十才开始休息，明天你哥他们回来了，后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九，咱们去照张全家福，时间完全来得及。”
周秉昆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心里顿时明了起来。在这个年代，照全家可是一件极其隆重的大事，只有逢年过节、家有喜事才会去照相馆。他笑着应和道：“爹，您想得真周到。”
周志刚看着橱窗里那些笑意盈盈的照片，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深有感触地叹道：“自打一九六九年你们姐弟三个下乡之后，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就像撒了的豆子，东一个西一个，再也没有聚齐过。今年，总算是全凑齐了。”
“是啊，爹，凑齐这一家子，真是不容易呀。”周秉昆轻声附和道，语气里满是感慨。
“不容易也得凑，今年是个好年头。”周志刚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坚定地看向回家的路，“行了，咱们先回去，让你妈高兴高兴，告诉她，咱们全家都要去照个像，把这好日子留个念想。”
“哎，好嘞！爹，咱们回家！”周秉昆应了一声，重新握紧车把，迈着轻快的步伐，迎着冬日的暖阳，向着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