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天子的龙船离开，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李叹云随意的倚着木墙坐在地下，靠在窗边。
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惬意无比。
他小心的嗅了嗅手心之中的干枯梨花，那上面仿佛还带着她的香味。
做完这件傻事，他满足的笑了，仿佛又回到了二百多年前，昆山城的那个傍晚。
在那个傍晚，他送二丫回家，在无人注意的大街上，小心的嗅了嗅被她触碰过的手。
血魔宫覆灭，多年的夙愿达成，在宣义军中也没有了任何身份。
他终于解脱了，不再是谁的老祖，也不是什么使者，更没有暗谍的身份。
他无需再带着面具，也无需再跟谁虚与委蛇，他解脱了。
至于他带出来的唐英等人，还有田璜，石横，凌骁等人，虽也算是好友，但都不是他的牵挂。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他已经不欠任何人的。
又细细的嗅了嗅手中干枯的梨花，可惜了，不能收进灵图。
否则，灵图之中有梨花雨落，要比现在的鬼域美的多。
最重要的是，这是她喜欢的东西。
李叹云痴痴一笑，三个月过去了，她到哪里了呢。
梨花象征纯洁高雅，却又寓意离愁，她那时的心中，对我也有不舍吗？
此时此刻，她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想着我呢？
窗外飞过一群海鸟，呀呀的欢叫着扇动翅膀，在他脸上划过一阵阴影。
微笑，在明暗之间更加立体了。
战船还没有到北部蛮荒，距离开辟之期尚早。
啊，真好啊，我终于自由了！
李叹云小心的将梨花收起，取出剑来，随意的在身前划过一条弧线。
正是冲和剑法的起手式，混元初判。
梨山观也练冲和剑法吗？
想当年，我们一起在上官兄的婚礼上舞剑，要是能一直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啊。
慢慢收剑守中门，人剑浑然一体，全无破绽。
正是冲和剑法第二式，抱一无离。
她不是二丫，也不是龙月，她不是命运的棋子，她是新生的沈见素。
而我李叹云，只是一个道门俗家弟子，以后人们也可以叫我李真人。
脚下移动，手中长剑顺势一抹，正要变招，房门处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知道自己住在掌门老祖船上，又能在此处来去自如的人不多。
但司马策绝对算一个，他收到掌门诏书后，将政务交割完毕，便急匆匆的从后方赶来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人相顾无言，只是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
茶香袅袅，两人相对席地而坐，就像在霜天城时一样。
“…蒙掌门厚爱，荡魔之功不显，开辟之功她想分我一杯。”
李叹云笑道：“后勤调度绝不是一件小事，更何况是三路大军，协调五宗人马内务，你看你，头发都白了。”
司马策也笑道：“你不也是一样吗？”
两人对视一笑，李叹云轻轻说道：“龙景的事你听说了吧？”
“嗯，都过去了吗？”
李叹云苦笑一声，心间隐隐一痛。
“算是吧，过不去也得过啊。”
说罢，端起茶杯饮下一口，又为司马策添茶。
司马策没有出言劝解，只是一时无言，这短暂的静默，就当是安慰了。
“叹云，将来你如何打算。”
“天子赐了我二鼎之士爵，还赏了我狮吼山附近的万里之地，开宗立派吧，我现在好歹也是个真人。”
司马策哈哈一笑，说道：“叹云，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我现在一身轻松，修行一日千里不说，心中再无郁结。”
“看来你遇到她了。”
“嗯，当前都还好。”
“叹云，真的，我真的为你高兴，你值得今天的一切。”
“我也这么觉得，哈哈哈。”
两人又聊到了开辟之事，司马策索性取出舆图打在空中。
北部蛮荒纵横几百万里之遥，情报有限，只有五十万里以内的妖兽信息。
玄剑宗携荡魔大胜的余威，又带着大量的军械。
而妖兽不像人那样抱团合力，也没有人族的战术多变，只是单体实力极为强横。
几十万里方圆内，便有三头元婴期的妖兽。
一只鹰，一头狮，一条蟒蛇。
两人又推演了一番战法，均觉得在十年内推进五十万里，绝不是难事。
但蛮荒不比血魔宫，推下来容易，占下来难。
因为人族会对话沟通，会找到利益共通之处，投降合流，妖兽则不一样。
因此开辟战略就是能杀则杀，其次才是收为灵兽。
最大的隐患就是让这些高阶妖兽跑了，再回来四处偷袭低阶弟子。
“怪不得掌门把你留下来，叹云，你觉得是战阵推进的好，还是四处游击的好。”
“我觉得要有元婴修士护着低阶弟子抱团结阵推进，但不要急着立足开辟。”
“总要有一处集结之地吧。”
李叹云说道：“集结无非是休整，养伤，炼器补充损耗等等，任何一处三阶或者四阶灵地都可以做到。”
“对于那些高阶妖兽嘛，我们务必确保击杀，或者立下死契。”
“至于那些无处不在的毒烟瘴气，便需要连木盟的丹药了。”
“物资采买呢，”司马策问道，“五十年如此漫长，只靠海上补给不但不够，成本也太高了。”
“长息宗，跨越星云沼泽找凌波仙子，可以利用她与廖喜的不合，两相挑拨，价格不会太高。”
“那叹云，你可愿意前去游说一番…”
“我当然不愿意，”李叹云嘿嘿一笑，“我早已厌倦了那些勾心斗角，还是做个打手轻松自在，就先从这里开始吧！”
说罢，他指向狮吼山的方向。
又说道：“一头金属性的元婴期老狮子，不能平白瞎了它的一身好血，得向掌门求一份炼体秘术了。”
司马策微微一笑，他还是原来的样子。
笃笃笃，又有人来访。
“是念云，”李叹云笑道，“今天的客人还挺多。”
司马策示意无妨，青山派的一些弟子也留了下来，一起参与开辟蛮荒。
往小了说，这是各宗之间互帮互助，往远了说，荡魔和开辟之事都是四宗合流的开端。
房门自行开启，念云身穿孝服，取出一个大大的木盘和几件物事，跪倒双手呈上。
李叹云勃然变色，木盘之上放着一块熟悉的青山弟子腰牌，以及两套朱红婚服。
念云哽咽的说道：“师叔，师父她老人家，已在月前驾鹤而去了，享年二百五十三岁…这是她老人家的遗愿…”
“噢…”
李叹云喉结抖动，声音哽咽，百感交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慢慢抚摸着那精心缝制的婚服，凤冠上的金珠微微颤动，两行清泪流了下来，滴落在自己的弟子腰牌上。
翠微山镜字辈的人，只剩自己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