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灵仙子的口中,李叹云得知了一些事情。
天子在血魔宫决战之际,遭遇了魔灵的暗杀。
天纬门执法长老姜永禄,为保护天子而战死,元婴都没有逃出来,魂飞魄散。
大祭司出手击毙了一头魔灵,但另一名负伤逃走了,听说后来从无边海向南,逃去了望州。
天子虽然安然无恙,却震怒不已,立下誓言,要在有生之年征讨望州蛮荒。
要开辟望州,首先要打通玄剑宗与神霄派之间的蛮荒,将落星海变成内海。
姜永禄是杀死一代人皇的凶手,此事李叹云知道,天子姬渊也知道。
那么,这件事会不会是天子与许无心的一场交易呢?
除掉凶手复仇,然后借机定下未来的方向。
天子的野心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人族开辟出更大的疆域。
那么许无心图谋的是什么呢,魔灵甘心赴死,为的又是什么?
另一件事就是玉慈的叛逃,他欺骗了所有人。
李叹云并不意外,玉慈进阶化神无望,长生路断。
只有去往上界,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哪怕是魔界。
而玉慈子不愧是水之道的至尊强者,将水道的顺势而为发挥到了极致。
“叹云,无论是寿元还是任期,我的时间都不多了。”
“天子已然承诺,只要我在五十年内开辟出永州北部蛮荒,就赐我净尘丹,允我飞升上界。”
“叹云,我需要你的剑…”
如今独自面对李叹云,朱灵仙子不再使用那些权谋之术,而是诚心恳求。
她知道,李叹云的内心深处,一直是一名剑侠,跟他的师父何九霄一样。
“老祖,此事叹云先前已经答应了,自当全力以赴,无须再提。”
李叹云偏偏就吃这一套。
朱灵欣慰的笑笑,趁热打铁的问道:“以后你的封地…我是真的不想看到玄剑与青山之间的旧事再次发生了。”
“老祖,你考虑那么深远,不累吗?”
“也是,”朱灵微微一怔,感慨的说道,“我谋算了一辈子,已然深入骨髓,停不下来了…”
李叹云嘴角扯了扯,无论是自己与秦时的恩怨延宕,还是星鳐飞船的坠落,甚至于永州血魔宫的覆灭,都源自她的谋划。
看来离火之道,自己领悟的还远远不够。
朱灵正事儿聊完,神色变得疲惫,却也有些轻松,开始聊起家常。
“金宝儿还记得吗,他的道途不算顺遂。”
“哦,”李叹云想起那个被自己救下的天火灵根的孩子,“有一百年了吧,他现在怎么样?”
“我是想把他带来永州参战的,让他明白,修行是为了什么,可是几十年前,他丢了…”
“丢了?”
“嗯,他卡在筑基瓶颈已久,出去寻找机缘去了。”
“有人说,在百花门见过他,也有人说,在无边海上出现过离火的踪迹,再就没有他的线索了。”
李叹云默默无语,半晌安慰道:“或许有一天,他会忽然出现,吓你一跳呢。”
“但愿吧,我就这么一个弟子,时间也不多了…”朱灵摇摇头,岔开话题,“你与那个沈见素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
“果然什么也瞒不过老祖,”李叹云苦笑一声,说道,“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或许会是一辈子的道友吧…”
哼,朱灵不屑的轻哼一声,一千七百多年的生命历程之中,她什么没有见过?
“你啊,还是不懂女人,沈见素那种顽石一样的女人,其实不难追逐。”
李叹云摇摇头不说话,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但朱灵却不依不饶。
“她啊,其实已经在靠近你了,只是你不懂她的亲近。”
李叹云心中一动,这话是怎么说的。
朱灵继续说道:“男属阳,女属阴。言语又是内心之阳,因此,你们男人说话偏直接,而女人偏含蓄,甚至是相反的。”
李叹云打断说道:“那老祖您也是女人,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别打岔!”朱灵微怒,眉心腾起一缕火焰,喝道,“我能一样吗?”
“好好好,老祖您接着说。”
“算了,本尊累了,你滚吧!”
李叹云无语,不过他确实没有心思考虑男女之事。
于是起身告辞,朱灵看着他滚远以后,心中气不打一处来。
让你滚你还真滚了?
以自己的身份又无法把他叫回来,可有些话如鲠在喉。
找冰雁说说话吗?
算了,玉灵子带着神霄弟子要回汉州,她要采买神霄派的军中物资,还要尽可能留下一些神霄弟子做臂助,现在也忙得很。
嗯?
不如趁机将那个沈见素留下来,我要亲眼见证这一对冥婚之缘的结局。
朱灵面上露出慈爱的笑容,继而轻轻一叹。
我是不是真的老了,大事都有了结果,天天想的就都是小辈的事情。
…
神霄的请愿军死了有一半左右,几乎人人戴孝,手里捧着灵牌。
灵香袅袅,牵引着英灵魂归故乡。
他们被特许乘坐天子的龙船返航,沈见素也在船上,她手中捧着的,是刘师兄的灵位。
她的目光在人群之中找来找去,却始终没有发现那个人的身影。
青山派的许多袍泽都来送行,镜月顶着一头白发,站在齐霜身后,泪水涟涟。
她还是那么爱哭…
沈见素看着她痴痴的看着自己,见自己看向她,慌忙挤了一个笑容,说道:
“沈前辈,保重…”
她的寿元只有几年了啊,又在大战之后被血魔气毁了根基,恐怕结丹无望了。
恐怕此次相见,便是永别了。
沈见素心中的柔软之处被触动了,无声的叹息一声,传音给镜月说道:
“呦呦,保重。”
镜月脸上的笑容一凝,睁大眼睛,面露震惊之色。
呦呦取自诗经呦呦鹿鸣之句,是镜月幼时的乳名,向来只有师父和师姐知道…
刚到翠微山时,自己只有十来岁,每到天黑就害怕到哭,那时候都是师姐哄着她睡的。
难道她真的是…
却见沈见素用温柔的目光看向她的眼睛,对她微不可察的摇摇头。
泪水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李叹云的身影,自龙船高处的大殿之中出现,面露疲惫之色,正将一幅画轴收入囊中。
灵画师,世界上竟然有这种修行流派,可以将世间万灵的精气神摄入画纸之中。
当然这画纸也不是一般的纸就是了。
本来是天子相召,却受限于先前拒不相见的诺言,隔了一层帷幔,命大祭师为他作李叹云的一幅剑侠做派的画像留念。
画像做的极好,一举一动间颇有李叹云本体的七八分神韵。
只是李叹云经历杀子之事后,上额到后脑之间生出整整齐齐一指宽的白发,稍微显得有点苍老了。
而作为报答,大祭师答应为他也做一幅画,李叹云选择了早早遗失的百鬼夜行图。
鬼道之物,可是与自己的修行息息相关的。
凭借李叹云的描述,大祭师轻而易举的将百鬼夜行图画好了。
李叹云已经遇到的鬼物,栩栩如生,没有遇到的鬼物则只是一团鬼影。
但有三种鬼物,井中幽和魍魉,以及千喉,大祭师没有见过。
其形容易描述,但其意就难以表达了,尤其是千喉。
偏偏他又是本命修士,无法读魂,大祭师只好传了他一种控魂之法。
两人以神魂之法勾连,费尽心力,总算复原了原来的百鬼夜行图。
而且不仅如此,现在的百鬼夜行图品阶更高,灵画画成的那一刻,就被本命灵图吸入。
李叹云感应到了天子的失落,厚颜讨要了一张天子的画像,称以后要让自己封地的万民膜拜敬仰。
“予一人,不喜欢阿谀谄媚的臣子,哼!”
天子说罢,拂袖而去。
大祭师却笑眯眯的塞给李叹云一幅画轴,显然是早有准备。
李叹云微微一笑,天子城府极深,有时却很有趣。
忽然他笑容一滞,看到了沈见素。
要挽留她吗,以什么理由呢,她还要送师兄的遗骨回家。
那要怎么告别呢,此生还会再见吗?
要不,等事了之后再去寻她吧。
沈见素早就发现了他,却不看他,看向青无尘的面容之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两人有说有笑,仿佛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
李叹云慢慢走了过来,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她对别人笑的这么灿烂,对于我,却只是淡淡的,岂不是有意疏远?
“师兄,过来啊。”
青无尘轻轻一笑,将他拉到身边来。
罢了…
李叹云大大方方拱手行礼,说道:“沈道友,一路保重。”
沈见素的笑容收了收,拱手还礼:“李道友,保重。”
青无尘脸上笑容一僵,师兄一开口就把天聊死了。
她连忙接过话来:“见素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回永州啊。”
这句话其实她早就问过了,只是在试探沈见素而已。
沈见素微微一笑,只当她从未问过,说道:
“见素自持荡魔诛邪之志,若有魔修作祟,或有不平之事,自会持剑再见。”
那就是没准儿的事了…
李叹云沉吟片刻,取出几块龟壳递过,得自神霄派的那只老乌龟。
“李某身无长物,这几片龟壳不凡,可以炼制成护身法宝,若沈道友不弃…”
沈见素微微惊讶,这临别赠礼怎么如此贵重?
龟壳,归?
他是想让我早日归来吗?
她的脸颊之上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红晕,默默伸出双手,接过几片龟壳。
见她收下礼物,李叹云心中一喜,却见她取出一簇干枯的梨花,递了过来。
“李道友,此乃我汉州所居之处,梨山之上梨花,聊以为报吧。”
李叹云在梦中见过那梨花如云的场景,自知所言不虚,小心的接了过来。
这簇梨花虽是凡物,但历经这么多年仍然品相完好,显然是她极为心爱之物。
青无尘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两个,心中有种想哭的冲动,说不出道不明,却又不想细想。
镜月心中却好像有个小人在大蹦大跳,那是少女时候的自己。
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叹云,哈哈哈,你来送我啦?”
是诸葛玄,他头戴孝带,道袍之上全是酒渍,酒气熏天,显然是喝醉了。
他一只大手揽过李叹云的肩头,就要扯走,嚷嚷着为他介绍汉州的道门同道。
李叹云无奈的对沈见素笑笑,换来她微笑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