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鲜血混着树汁四射,又被极寒冻结,但这不是李叹云的杀招。
神魂之力犹如奔涌的洋流,涌入黄泉冥铁之中。
榕祖它是生灵,无法度魂。
而它的意识狂暴而混乱,剑鞘之中储存的太阴之力远远无法分离魂与魄。
而灵图之中积累的太阴之力,恐怕也是远远不够的。
再来一次神魂交融,以度魂诀理顺魂魄之中的脉络?
那恐怕不等度魂诀念完,自己就会形神俱灭。
那么,就只剩一个选择了。
黄泉火腾起,源源不断的神魂被化为虚无,李叹云仿佛听到了榕祖痛苦的嘶吼。
“不…”
鲜血与赤凰魔火将李叹云团团包围,黄泉火在外,弱水在内,青雷与血雷两种雷电交织。
在这巨大的榕树洞中,李叹云仿佛置身于一片魔域之中。
随着神魂被长剑吸食,然后被火焰烧尽,榕祖的意识却逐渐清晰,说的话也越来越多。
“我记得你…”
“他们吃掉了我的孩子,还要拿他们换灵石…”
“你跟他们一样,也是来杀我的吗…”
“我给过你那么多果子,你都忘记了吗…”
“人族…都是无耻的寄生者!”
密密麻麻的气根汹涌而来,不计代价的前赴后继,却被黄泉火烧尽神识,冻结在蓝雾之中,又被青雷激起的雷火烧成灰烬。
榕祖,抱歉,我只能杀了你,而且是魂飞魄散!
…
榕树外,一大一小两只火凤凰在空中狠狠的撞在一起撕咬,抖落一地火焰。
斩草与秦景身上都燃起火焰,已经分不清那一朵火焰是谁的。
斩草背后张开一双巨大的翅膀,幻化出数十个分身。
忽然她脑海之中昏昏沉沉,一片模糊,而秦景的身形变成了师父的模样。
不对,师父被阵法吸入树中了,这是他的幻术!
秦景倚仗神识更加强大,抓住机会,在表情不一的无数身影之中,找到了斩草的真身所在,却眼前一花,脱口而出:
“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身为哭嚎深渊的皇族血脉,读取记忆,施展惑心幻术乃是天赋神通,这才哪到哪呢。
你的心里,全是破绽!
斩草咯咯一笑,忽然面色大变,翅膀扇动,瞬间远遁。
一道水桶粗细的纯白光芒穿破头顶血阵,余威不减,直射到地面之上。
是青山派的纯阳无极神光。
大地熔化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地火汹涌喷发出来。
血阵迅速的弥合起来,但地面上的一片法阵被毁掉了。
两名金丹修士的战斗余威,已经让周围的五六百丈内没有修士不敢滞留,无人前来修复。
紧接着又是一道神光自尚未完全合拢的阵法孔洞之中射入,直直打在参天的血榕树顶。
嗤一声,榕树顶部消失了一大块。
…
剑身之中储存的弱水被大量消耗,气根好似无穷无尽一般。
榕祖越来越狂暴,言语也越来越疯狂。
“李叹云,如果当初我帮你杀了秦时,却不放你离开,而是与你的神魂融为一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说还会会有今天的结局吗?”
李叹云不答,机缘已过,世上没有如果。
“养人,人会死去,血肉可以滋养出更多树苗,骨骼可以炼制成鬼兵。”
“而魂魄可以被度化,也可以被制作成幽魂,无论是那种,对我们都是有利的,不是吗?”
“那你说,几千年后,我们会不会让这个世界只有一棵树,那就是我,而人族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你李家的孩子们。”
李叹云冷笑一声,看来榕祖不仅是身躯,连神智也被魔念污染了。
见它出言蛊惑,李叹云忍不住开口说道:“世上不仅有你一个化神存在,你就不怕被围攻吗?”
“孩子,你不懂什么是化神境界,化神就是要贯通生灭之理,与一方天地融为一体,就比如我。”
“我们只要先躲开他们的领域,慢慢蚕食其他种族,分割包围,早晚有一天,就能逐一灭之,让他们化作我们的肥料。”
李叹云连如何领悟灭之真意都做不到,又怎么会懂化神领域的事情。
于是只好置若罔闻,全力抵御榕祖的进攻。
弱水即将耗尽,身上已然被无穷无尽的血色雷霆打到了胸口和左臂,皮开肉绽。
被冰封的魔血有融化的迹象,若是被魔血淹没,恐怕就真的不妙了。
好消息是黄泉火已经壮大了五六倍,而五行灵丹则生出法力,供自己施展青雷和剑意。
树洞之中的血气被雷霆击溃之后,又分解成五行灵气,但李叹云能吸纳的却只有很少的一部分。
原因不明,李叹云猜测若不是五行灵丹的强大,或许根本连一丝一毫都无法吸纳。
这让他的法力恢复打了折扣,自结丹以来,第一次有了用尽法力的一刻。
不管自己此战的成败如何,血魔宫都会覆灭,而血榕树再强,也是不能动的,抵不过如此多的大军轮番攻击。
这世间的荡魔之事,终于可以结束了。
可惜了,诛邪剑灵还没有醒来,不然一定要与他好好诉说一番。
又或许,我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榕祖感应到李叹云的神情变化,问道:“想清楚了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不仅免去一场杀身之祸,还可以父子团聚,我们从地下逃去北部蛮荒,在那荒无人烟的丛林之中待上几年,人世间再大的恩怨,也都会烟消云散。”
李叹云叹息一声,若换一个人,按照榕祖所说,在蛮荒之中待久了,或许真的可以忘掉仇恨。
而为三郎复仇,是自己选的,不是机缘牵动。
这是内心深处的选择,为了这个选择,自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为了当年的那个少年。
“省省吧,你或许能杀死我,但永远无法改变我。”
榕祖闻言,想要再次驱动气根深入树干之中,却发现,已经没有多少根须可用了。
真正的榕祖躯体,早已在青岚宗化为厚厚的一层灰烬了。
现在的它不过是被秦景强行融合带来,又分离出的一部分榕祖魔念罢了。
若没有血魔宫提供的无数血肉滋养,短短二十年,是长不成这么高大的。
就是杀死了李叹云又如何,正道大军就要已经将血阵攻破了。
如此连绵不休的攻击,恐怕要耗尽一个大宗门几千年的灵石积累。
要逃走吗,可是没有秦景协助,自己根本动不了。
即便秦景能逃走,自己的种子已被血魔污染,在此界一定会被追杀的。
这就是本命修士与本命灵物相逢的结局吗,要以完全的毁灭为代价?
不敢相见,感应着刘道恒从生到死,被魔火折磨了数百年。
陪伴龙景长大,再到主动融合,自己却落得一条死路,到底是哪里错了?
难道我应该在上一次正魔大战时,就主动找上他吗?
若我出手,道恒或许不会死…
现在想起来,比起龙景,以刘道恒的道心之坚,或许不是这样的结局。
玄冥敕罪剑哀鸣一声,剑鞘之上的月光黯淡,弱水已然干涸。
再继续用剑,就要利用本命灵剑的本源力量。
以榕祖的万年身躯之坚,可能会让它灵性大减。
要是收剑,就没有破树而出的利器了。
就在此时,榕祖开口说话了:
“李叹云,我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可以败给你,但你要放过秦景,他答应过我,要把我的种子种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
“那不可能,我不是来杀你的,我要杀的是他。”
“这么说,你不肯交易了。”
“师姐给过我一枚你的种子,被我种在了本命灵图之中,经历过一次魔灾,但气根还在,又长出了一棵树苗。”
榕祖沉默了,他的记忆被抹去了一段,不记得这件事。
“能让我看看吗?”
魔火和鲜血退去,血雷不见闪烁,宽大的树洞之中,高处浮现一道巨大的血色光门。
那是榕祖的识海入口,也是它的眼睛。
李叹云沉吟半晌,驱动灵图飞出识海,保持戒备,随时收回。
灵图在头顶飘飘荡荡,有一棵手指粗细的翠绿树苗,在昏暗的荒原上孤零零的伫立。
光门之中伸出两根血红的枝桠,像是要触摸灵图。
李叹云冷冷一笑,将灵图迅速收回。
血色树枝一顿,然后缓缓收回。
“是我的种子不错,可是太弱小了。”
“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这已是我的树,已经与前辈无关了。”
“好吧,你不要死去,要好好活着。”
“那也是我的事。”
光门之中垂下万千血色丝绦,榕祖的声音再次响起:
“来吧孩子,趁我此刻还算清醒,送我一程。”
“我终于明白了,我在烧毁身躯之前,为什么要毁掉一些记忆。趁我还没反悔,快些动手吧。”
李叹云闻言一惊,可榕祖敞开了神魂的大门,那棵血红榕树已隐约可见。
时不可失,黄泉火化作一条巨大的火龙咆哮着一飞冲天,没入血色光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