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仪馆内,斩草缓缓收功。
一连七日,自李叹云身体内收回了大量真魔气,师父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鸿仪馆内遍布监听法器,李叹云仍在装晕,她只好传音说话。
“师父,血鹤的魂魄记忆,弟子已读取完毕。”
“将关于前线战事和魔界之门的,详细讲来。”
“是。”
斩草娓娓道来,李叹云微闭双眼,不动声色。
朱灵老祖又夺回了海域,南北两路夹击之下,血神殿和修罗城两处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
魔界通道在血魔宫腹地,并不在血神殿。
通道脆弱,最多只能允许化神期的生灵通过,而且若没有足够的魔气维持,持续不了太久。
李叹云想起来小寒渊的那座可源源不断转化灵气的魔阵,看来这一点许无心早有准备,只是瞒着血鹤。
许无心将带着虚假消息的血鹤派到大周,到底想做什么?
若其他信息也是假的,这是不是瞒天过海之计?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血魔宫勾结魔灵下界之事,证据完整了。
“草儿,很好,看来为师也该醒来了。”
李叹云睁开双眼,看向房中一尊半人多高的青纹白玉花瓶,微微一笑。
斩草却迟疑一下,传音说道:“师父,还有两件事,与战事无关,弟子不知该不该讲。”
“你我师徒之间,想说就说。”
“一是关于天纬门执法长老姜永禄,他曾与许无心合谋杀死过大周一代人皇,并且诱使田家三名弟子入魔,迫使田归元一脉流落永州。”
李叹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此事倒有许多可利用之处。
“二是有关弟子的。”
李叹云奇道:“关于你的?”
“是,”斩草咬咬牙说道,“许无心暗中寻找一头遗失在外的魔灵,名为紫蔷,被血鹤抓到过一名暗探,搜魂得知…”
紫蔷是斩草之前的名字,此事所知之人极少。
就连宣义军中,也只有玉慈和田璜知道斩草的真正来历,其余人只知道自己收了一名魔女做弟子。
甚至有人还将其当做了自己的妾室。
许无心找她,到底是为什么呢?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各有答案,李叹云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为师明白了,这是件好事。”
斩草幽幽说道:“师父,那我该何去何从。”
“许无心绝对不安好心,你不能自投罗网。”
“我知道…”
此时,唐英的声音在外响起:“斩草老祖,田前辈前来拜访。”
李叹云站起身,叹息一声,摸摸她的头说道:
“此事为师已有计较,待此间事了,便带你立刻回到永州参战,回家的路,要自己打下来才有意义。”
“弟子遵命。”
李叹云大踏步走出房门,唐英见他已清醒,喜形于色。
“老祖…”
李叹云对他微笑颔首,说道:“草儿与我说了,你那日做的很好,你们都很好,修为虽低,却不失我宣义军的气节。”
唐英得了李叹云的认可,激动的热泪盈眶。
“你的伤不要紧吧?”
唐英连连摇头,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老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赞许我等,关心我等伤势,这叫人情何以堪?
“好了好了,几十岁的人了,不要为这等小事落泪。”
“是…”
“去吧,本座要与田前辈议事。”
…
田归真与李叹云二人于房中寒暄几句,便直奔主题。
“叹云呐,你可真是好手段,两千里夜奔,不到三个时辰就解决了血魔使团,如此狠辣决绝,世所罕见呐。”
李叹云皱起眉头,一言不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怎么老弟,你还想抵赖不成,姜兄请了秘星殿星官推演,已寻到确凿证据。”
当谈论公事时,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称兄道弟,那一定是意图让此人放松戒备。
李叹云哈哈一笑:“既如此,拿证据捉我便是,田前辈此番前来,不会是要念在你我交情,有徇私之心吧。”
田归真叹息一声说道:“法,不外乎人情,你是一方大使,这又是你们永州内斗,其实可大可小的。”
李叹云嘿嘿一笑,说道:“其实就是我杀的。”
田归真瞳孔一缩,脱口而出:“果真?”
“哈哈,谁知道呢。”
田归真脸色一僵,冷冷道:“老弟,兹事体大,莫要戏耍于我。”
“戏耍?难道老哥来此不为探望小弟,是查案的一环吗,那倒让老弟有些失望了。”
田归真一时语塞,若是私下交谈,随便开几个玩笑,还能当口供吗?
这李叹云如此滑头,可不像是二百多岁的人啊。
田归真脸上绽开笑容,举起茶杯笑道:
“难怪令师肯放心让你出使大周,李老弟,岂不知智者不寿,慧极必伤之理?”
李叹云哈哈一笑,为他满上茶水:
“田老哥,提到伤字,那便说说贵门执法长老夜袭我宣义使团,欲杀人夺宝之事吧。”
又听李叹云慢悠悠说道:“若使团真是我杀的,依法从事即可,无凭无据就要灭我使团,甚至还要牵连田氏友人,这不合儒家礼仪吧?”
田归真早有准备,哈哈一笑说道:“哪有什么杀人夺宝,只是姜兄在诈你老弟而已。”
“那老弟体内魔气攻心,正在疗伤之际被贸然打断,以至于昏迷七日,差点性命不保,这事,该怎么算?”
“这个…哈哈,以你我两家之好…”
李叹云轻轻敲击桌面,打断了他,看向田归真的眼神大有深意。
“老哥,你姓田,他姓姜,我李叹云与你没得说,找的又不是老哥你的麻烦,你又何必…”
田归真恍然,若这李叹云如此说,那便不会闹大,只要不伤天纬门的颜面,自己又何必为姓姜的强出头。
“嘿嘿,叹云有所不知,田姜两家多少年来彼此通婚,早已难分彼此。”
“姜兄其人行事风格独树一帜,皆为公事,但你也不要想着能让他能如何如何,反正你已醒来,使团上下无恙,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李叹云微微一笑:“晚辈记下了,只是有些话还要他亲自说才是。”
这意思便是要他先致歉赔礼了,田归真沉吟不语。
若论修为,李叹云等人还不配让姜兄低头。
若论身份,姜永禄做的确实过分了,往大了说,如此冒犯一家使团,是引战之举。
只不过宣义军远在天边,又势力弱小,无法宣战而已。
哎,不对,我怎么被他引到这里来了,不是来说袭杀血魔宫之事的吗?
李叹云微笑不语,拈起茶杯慢慢饮着。
田归真呵呵一笑,边饮茶边思索。
忽然他眼前一亮,李叹云从始至终,都没有否认袭杀血魔使团一事。
若他承认杀了使团和伏岭上下,按律当斩,可是真的要再杀一个大使吗?
“叹云,假如,我是说假如,是你与其他元婴修士合谋,杀死了血鹤上人等一众使者,你的目的是什么?”
李叹云见他如此说,哈哈一笑,说道:“如果果真如此,那我肯定是要对血鹤搜魂,得到血魔宫勾结魔灵下界入侵的证据了。”
“可你被会按律处死啊。”
“是吗,难道天纬门和大周祭庭会容忍异族下界屠戮人族?”
“那倒不会,身为人族领袖,若真有魔灵下界入侵,大周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那血魔宫乃是人族罪人,杀死勾结魔灵的我,会被处死吗?”
“应该一时不会,待查证清楚再定不迟。”
“着啊,”李叹云击掌一笑,“那看来杀死血鹤的,还真有可能是老弟我了。”
然后他继续说道:“老哥哥啊,叹云也有一个假如。”
“你说。”
“血魔无道,不可以常理度之,人尽皆知。”
“假如是他们祸乱伏岭,放纵上千头血傀儡为害人间,恰好被夜游至此的我发现,拔剑尽屠群魔,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啊。”
田归真双目之中露出鄙夷的神色,怎么可能!
血鹤又不是疯子,而且,案发现场他们明明是在一起把酒言欢的。
李叹云哈哈一笑,说道:“若有一天,血魔宫之恶行证据确凿,昭告天下之际。”
“咦,人们赫然发现天纬门与血魔宫往来甚密,曾与他们多次合欢享乐,甚至为他们报仇杀死了义军使团首领。”
“田兄,你说人们会不会联想到,天纬门到底为血魔宫留下了多少血脉暗子,天纬门身为正道魁首之一,会不会在千年之后,是下一个血魔宫呢?”
“这…”田归真沉吟片刻道,“不可能吧,义军和玄剑宗也不一定会赢。”
战争是是庙堂的博弈,难道此案的定性反过来,竟要看远在天边的永州战场结果吗?
“对啊老哥,血灵子死了,赤血老魔死了,血鹤死了,”李叹云掰着手指数着,然后说道,“只剩许无心一个,面对数倍于己的同阶修士,他凭什么不败呢?”
对啊,他凭什么不败,还不是有魔灵下界帮忙,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魔灵终会返回上界修行。
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大家证据不足时,便心照不宣,无人戳破。
便是宣义军自己,不也养了一只魔灵吗?
田归真陷入深深的思索,李叹云提出的假设固然很荒诞。
但若是血魔宫真的一败涂地,天纬门考虑到切身利益,这场大案最后的定性还真难说。
“听叹云这么一说,老哥我茅塞顿开,这种假设虽然骇人听闻,但也不是不可能啊。”
“是吧老哥,小弟我自入道起便心怀急公好义之心,行侠无数,事迹可查啊。”
田归真深深的看了自吹自擂的李叹云一眼,情报在案,深知李叹云说的不是假话。
一百多年前的青山辩礼,他早有耳闻。
李叹云他不是纯粹的道家弟子,更不是儒家,而是更近于墨家,对弱小的凡人有更多的包容和同情。
他又看向堂内的白玉花瓶。
他知道,姜永禄正在远处的另一尊花瓶处,冷冷的听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