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晃得很厉害，沙子不断从观测台边掉下去。季延一把抓住探测器，屏幕上的红点乱成一团，像撒了一把豆子在地图上蹦来蹦去。他刚想按通讯键，突然听见“嗖”的一声。
白幽已经射箭了。
那支刻着“寻”字的毒箭插进隆起的沙包里，没入三寸深。箭尾还在抖，整片沙地猛地一震，一条半透明的触手从地下弹出来，扭着身子往上冲。箭头瞬间炸开，绿色黏液四处飞溅，像是有人泼了一桶烂菜汤在地上。
触手抽了两下，缩回地底。
季延没动，盯着那摊黏液看。它在晨光下泛着油光，表面有些细纹，像干裂的土。他蹲下来，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根空心铜管，轻轻刮了点液体进去，盖好盖子，插进手表侧面的小口。
蓝光闪了几下，“方舟”系统开始比对。
白幽站在五步外，弓还拉了一半，眼睛看着四周。她没收箭，也没说话，耳朵微微动着，听风里的动静。刚才那一箭是本能反应——她在荒原上打变异兽很久了，知道这种震动不对，不是一只东西在动，是一群。
“出来了。”季延低声说。
屏幕上跳出两行字：【样本基因序列匹配成功】【匹配对象：七日前绿洲西区失踪变异蝎群】。
他合上表盖，眉头没松：“不是新的，是老蝎子换了样子。”
白幽走过来，看了眼屏幕，又看向那摊黏液。她记得那些蝎子，前脚刚消失，后脚就有三人因为喝了污染水死了。当时查不出原因，只当是自然死亡。现在看来，它们没死，是被人改了模样，埋进了地底下。
“谁能把死蝎子变成这样？”她问。
季延没回答。他知道可能的答案，但不想说。说了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这些东西要做什么。
这时阿澈从墙后爬了出来。他没跑，是用手和膝盖挪过来的，胸口的木牌贴着地面，亮得发烫。他抬头看着季延，嘴唇发白：“下面……它们连在一起，像一张网。”
季延蹲下来：“你说清楚，怎么连？”
“不是一根接一根。”阿澈用手比划，“是全都通着，像我做梦时看到的那样，一处动，别的也跟着动。”他说着，突然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边！那边有沙子在跳！”
三人同时转头。
远处沙丘很安静，看不出异常。可仔细看，能看到几粒沙子时不时往上蹦一下，落下，再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着。那地方离观测台约两百米，正好是声波探测器的盲区。
季延立刻调转仪器，把频率调低。探测器屏幕晃了几下，终于捕捉到信号——地下三十米，有一片低频脉冲，断断续续，范围很大，不像触手那种直线移动，倒像是……呼吸。
“不是进攻。”他压低声音，“是在等。”
白幽已经搭上一支新箭。这支没涂毒，是她用来追踪的，箭头带振子，能感应热源。她拉开弓，箭尖对准那片沙地，却没有放。
“你打不中。”季延说，“它不在正下方，在斜角四十五度的位置，而且更深。”
“那就逼它上来。”她说。
季延没拦她。他知道拦不住。白幽的箭从来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确认——确认敌人在哪，确认危险有多大，确认能不能打。
箭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目标区边缘。落地瞬间，振子启动，箭身轻微震动，信号传回腕表。地图上出现一个黄点，位置比预想偏，深度接近四十米。
“不止一个活动点。”季延看着数据，“至少三个，呈三角分布，间隔六十米。”
阿澈一直蹲在地上，手撑着沙面。他突然抬头：“它们在听。”
“听什么？”季延问。
“听我们说话。”阿澈眼神有点恍惚，“木牌……它说，它们知道我们在看。”
季延沉默一秒，把手表调成静音，顺手关掉探测器的蜂鸣声。他看向白幽：“接下来别出声，用手势。”
白幽点头，收回弓，但没放下。她站到观测台前方十米处，双脚分开，身体微蹲，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她盯着西北方向的沙地，右手搭在箭囊上，指尖轻轻碰着第三支箭的尾羽。
季延回到平台，重新接上线缆，把探测器固定在铁架上。他拆开背面，换上一块备用电池，又拿出一段铜丝缠在接收头上增强信号。屏幕画面稳了些，地下脉冲点更清晰了——那是有节奏的波动，每隔七秒一次，像是某种信号。
他记下时间，又对比之前触手出现的时间，发现完全一致。
“是同步的。”他小声说，“它们在等命令。”
阿澈慢慢站起来。他没靠近季延，也没走向白幽，而是站在防沙墙和观测台中间，双手抱胸，像是冷，又像是护着木牌。他的眼睛睁着，可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明显撑得太久。
“你还行吗？”季延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阿澈摇头：“我能听见……它们在下面说话。”
“说什么？”
“不是话。”他咬牙，“是声音，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嗡嗡响，像老机器转不动那样。”他说着，突然抬手捂住耳朵，“又来了！这次更近！”
季延立刻回头看向探测器。屏幕上的脉冲信号正在变强，频率从七秒一次缩短到五秒，覆盖范围也在扩大。他调出三维图层，想定位主节点，可信号太乱，分不清哪个是源头。
白幽做了个手势：左手平伸，掌心向下，然后缓缓压低。
这是“隐蔽”的意思。
季延拉着阿澈退回墙后。他们刚藏好，西北方向的沙地突然鼓起一个小包。不大，拳头那么高，接着旁边又冒出一个，再一个，连成一条线，朝着绿洲水源的方向延伸。
没有爆炸，没有吼叫，只有沙子被顶起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无数虫子在爬。
季延屏住呼吸，手指停在通讯器上方。他不能动手，这一波明显不是试探，而是牵制。真正的东西还没出来。
白幽再次上弦。这次她选的是普通钢箭，箭头磨得很薄，能撕开最大伤口。她没急着瞄准，而是在那条沙线爬到一半时，突然松手。
箭飞出，精准钉进第三个鼓包。几乎同一秒，那片沙地猛地炸开，一股黑气冲天而起，随即又被拽回地底。
“打中了。”季延看着探测器，“能量反应降了百分之二十。”
“不是致命。”白幽收弓，“它退了，但没死。”
阿澈靠着墙滑坐在地，喘气。他脸色发青，额头冒汗，木牌的光弱了些，但还在闪。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它们知道我在这儿。”
季延蹲下来：“所以它们才不敢全出来。”
“它们怕我？”阿澈声音发虚。
“不，是怕你背后的东西。”季延看了眼他的木牌，“它们认得这个，就像狗认得项圈。”
远处沙地又安静了。跳动停止，脉冲变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暂停。
季延站起身，走到观测台边缘。他看着那片曾是盐碱地、如今长出嫩草的地方。风吹过来，草叶轻轻摇晃，提醒他这片绿来得多不容易。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蓝光稳定，系统待机。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找入口，挖根子，一次性解决。但现在不行。人太少，装备不够，最重要的是，对方在等他们犯错。
他转身看向白幽。她还站在原地，弓没收，眼神没离开沙地。她右臂绷得很紧，可一点不抖，像铁做的一样。
“你累了吗？”他问。
她摇头：“只要它们敢冒头，我就敢射。”
季延点点头，又看向阿澈。孩子靠在墙边，眼睛闭着，可手指还在抠地面，像是怕自己睡着。他走过去，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再撑一会儿。”他说，“等天完全亮了，我们就动手。”
阿澈睁开眼，点了点头。
季延回到探测器前，重新检查线路。他把天线角度调了五度，又往接口里吹了口气，确保没进沙。屏幕亮起，地下信号还在，不多不少，稳稳地跳着。
他盯着那片西北沙地，一动不动。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