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通道的灯一闪一闪。季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墙，那里有一道新的刮痕，边缘有点粗糙。表，充能装置显示电量是35，绿色的小格子一格一格地跳。
控制室里很安静。
白幽靠在控制台边，生态箭已经收进箭囊，手搭在弓上。阿澈坐在台阶上，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又突然睁开眼，好像怕错过什么。
“你还好吗？”季延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孩子点点头，把怀里的木牌抱得更紧。“我没事。”声音有点哑，但他没松手。
季延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温度正常。他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库的数据同步完成了78，误差很小。他点开方舟系统的深层界面，找到“最终生态链激活程序”。
红光一闪。
【警告：权限不足】
【只有纯种“种子计划”成员才能激活】
他皱眉，退回数据库，打开之前保存的克隆体记录。一共十七个编号，从001到017，都是周崇山留下的实验数据。他一个一个加载生物特征码，输入验证。
全部失败。
【基因断裂】
【端粒缺失】
【非完整继承者】
屏幕不断弹出提示，最后停在一个结论上：所有克隆体都有基因缺陷，不能启动核心指令。
季延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半空。
白幽走过来，站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都不行？”
“都不行。”他说，“基因断得太彻底，拼不回来。”
她顿了顿，忽然说：“那我试试？”
季延转头看她。
她已经拿出短刀，划破指尖，把血抹在识别区上。动作很快，他来不及阻止。
蓝光扫过血迹。
三秒后，屏幕猛地一震，一股力量把她手推开。箭囊里的箭突然弹出一半，被拉向空中，在离识别区三十厘米的地方停下，箭尖对着她胸口。
接着，空中浮现出三个发光的大字——
错 误
箭掉了下来，插在地板缝里，轻轻晃动。
白幽站着没动，呼吸比平时重了些。她低头看着手，血还在滴，一滴，两滴，落在灰白的地砖上。
季延弯腰把箭拔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放回箭囊，一句话也没说。
阿澈从台阶上站起来，慢慢走到主控台前。他仰头看着还没消失的“错误”两个字，小声问：“是因为……我不是原来那个我吗？”
季延没说话。
他知道孩子心里明白一些事，但从没问过。别人提到父母时，他会低头抠袖子；听到“实验室”，他会抱紧木牌。这些都不是普通孩子的反应。
但现在，有些事必须面对。
“把手放上去。”季延轻声说。
阿澈抬头看他，眼睛有点湿，但没退缩。
“真的要放？”
“嗯。”
他伸出右手，贴在识别区上。
就在这一瞬间，木牌突然发烫，上面的星斑亮得刺眼。一道光从牌面射出，在空中变成一幅画面。画面抖了几下，开始播放。
是监控录像，二十年前。
一间白色实验室，墙上写着“种子计划·第七代融合实验”。镜头对准一个培养舱，里面躺着一个男孩，闭着眼，身上连着管子和线。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穿白大褂，戴口罩，手里拿着注射器。他看了眼屏幕，拔掉电源线。警报响了，他没管。他撕开男孩的衣服，在左胸贴了一块星形木牌，又把一根管子插进脖子。
男孩醒了，挣扎了一下。
那人低头说了句话，听不清。然后他抱起孩子，走向紧急通道。
画面到这里就没了。
光幕闪了几下，换到另一段记录——还是那间实验室，几个小时后。警卫冲进来，发现设备全毁，电脑黑屏。他们在角落找到一个昏迷的小孩。
镜头拉近。
那是另一个阿澈。
瘦，脸色发青，右耳后有道新伤。他蜷在地上，手里紧紧抓着半块木牌。的数据显示：基因融合度986——唯一成功个体。
光幕消失了。
控制室没人说话。
阿澈的手还贴在识别区上，指尖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看胸口，又抬头看季延，嘴唇动了动：“所以……我不是被捡来的？我是……逃出来的？”
季延蹲下来，看着他。
“你是活下来的。”他说，“不是逃，是你撑住了。”
白幽走过来，单膝跪地，把他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你记得多少？”
阿澈摇头。“我记得冷，灯一直亮着。有人叫我编号，我不答应。后来有一天晚上，门开了，我就往外跑……再醒来就在沙地里，季延哥把我背回来了。”
季延想起那天。
沙暴刚过，他在废墟里修水泵，听见微弱的哭声。他顺着声音挖了半个多小时，扒出一个满身泥的孩子，脸都看不清，只有一只手死死抓着木牌。当时他以为只是个孤儿，直到后来发现这孩子一碰旧科技，设备就能短暂重启。
现在明白了。
不是巧合。
是血脉在回应系统。
“那你现在信了吗？”白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季延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神很沉。“我们找了这么久的‘钥匙’，其实一直在身边。不是什么神秘人，也不是代码——就是一个孩子，他活下来了。”
季延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办法绕过血脉限制，想伪造基因码，或者强行启动生态链。他不想让阿澈背这个责任，因为他知道“被选中”有多沉重。
可系统不会骗人。
克隆体不行，他自己不行，白幽也不行。只有阿澈，是真正经历过实验、活下来、基因融合成功的人。
“我不想让他试。”季延终于说，“一旦启动，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我可以。”阿澈突然说。
两人同时看向他。
他站着没动，手还被白幽握着，另一只手紧紧抱着木牌。“如果我不做，绿芽长不出来，树也不会回来。你们修了这么多东西，不就是为了让人活下去吗？”
季延喉咙动了一下。
“可你才十岁。”
“我知道。”他点头，“可我也知道，那天你背我回来的时候，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家到了’。”
季延愣住了。
他记得。
那天黄昏，他背着孩子往修理场走，身后跟着几条流浪狗。阿澈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家到了。”他以为孩子烧糊涂了，随口应了声“嗯”。
原来不是胡话。
是他认定了。
白幽松开他的手，站起身，退到墙边。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季延看着阿澈，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在主控台上打开确认界面。
【是否执行血脉验证程序？】
【警告：一旦启动，不可逆】
他把光标移到“确认”上，却没有点下去。
“你确定要这么做？”
阿澈深吸一口气，把手重新放上识别区。
“我确定。”
季延按下确认键。
一瞬间，控制室的灯全灭了，只剩下木牌发出的星光。地面轻轻震动，主控台里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一串古老的指令从系统深处浮现，自动写入生态链核心。
【血脉匹配成功】
【认证通过】
【最终生态链激活程序已载入】
屏幕上出现新的进度条：
全球生态链激活准备中……当前阶段：定位剩余节点
季延看着那行字，慢慢呼出一口气。
成了。
阿澈还站在那儿，手没拿下来。他抬头看季延，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有点害怕。
“我是不是……真的能帮上忙？”
季延伸手，把他搂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
“你早就帮上了。”
白幽靠着墙，手指轻轻摸着箭囊。她看着那孩子瘦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三个逃命的人。
而是真的，要去做点事了。
灯亮了，屏幕上的数据继续滚动。季延松开阿澈，指着进度条说：“接下来我们要去找剩下的节点，一个一个接上。路会很难走，也可能遇到危险。”
阿澈点点头。
“我会跟着。”
白幽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我们一起。”
季延看着他们，没再多说。
他转身调出地图，七座生态区的位置重新亮起。其中一座开始闪烁红光，坐标正在更新。
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带着外面荒原的干味。
阿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星斑的光还没完全消失，像星星落在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