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沙也不飞了。季延踩着碎石往前走,脚下一滑,低头看见半截金属片埋在土里,边上沾着发黑的痕迹。他蹲下,用工具刀撬开旁边的沙块,一块带屏幕的腕带露了出来。
“有东西。”他说。
白幽立刻转身,手按住箭囊。阿澈趴在他背上,喘得厉害,嘴唇发紫。季延把他轻轻放下,靠在断墙边。
“别睡。”他拍了拍阿澈的脸,“坚持一下。”
阿澈眨了眨眼,没说话,手指还抓着季延的衣服。季延摘下手表,从夹克内袋拿出一根细线,接在手环接口上。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串乱码。
“还能用。”他低声说。
白幽走过来,盯着那块破屏幕:“这是谁的?”
“李岩的。”季延用袖子擦了擦外壳,“工程部的标配,编号尾数是七三九,和能源站登记的一样。”
白幽脸色变了。她没再问,只是拉开弓弦,箭头指向地面,随时能抬起来。
季延把方舟系统调到供电模式,电流接通的瞬间,手环震动起来,屏幕开始滚动文字。是一段日志,时间停在三天前。
【他们不是直接控制我。
是慢慢来的。
先是梦里听到声音,然后手指不听使唤,最后……连痛都感觉不到。】
字一行行往下跳。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停不下来。
主控台的密码是我输的,自毁程序也是我启动的。
可我不记得自己站起来过。】
阿澈突然吸了口气,胸口的木牌又热了。季延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表往他那边偏了偏,挡住阳光。
日志继续显示。
【它们要的不只是身体。
它们在收集记忆。
特别是人崩溃的时候——那种绝望,像是甜的东西,它们会吸进去,变得更硬,更难清除。
我试过撞墙,想让自己昏过去,但骨头断了也没用。它就在我脑子里笑。】
屏幕抖了一下,画面变了。是个小房间,墙上贴着旧的安全守则。李岩坐在镜头前,脸很瘦,眼窝发黑,手里握着一支笔,指节发白。
他抬头看摄像头,嘴动了很久才说出话。
“如果有人看到这个……请记住,我不是自愿的。”
他顿了顿,眼角有水滑下来,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它们在变强。每一个被撕碎的人,都会让它们更强。痛苦越多,寄生越深。这不是战斗,是喂养。”
季延的手停在电源键上,没有按下。
画面里的李岩忽然一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瞳孔缩紧,嘴巴张开,却发出奇怪的声音。接着图像扭曲,雪花一闪,周崇山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他穿着白西装,领口别着十字银徽,嘴角微微翘起,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多谢你送来的样本。”他说,声音很平,“数据很完整,尤其是最后一段情绪峰值,非常有价值。”
白幽的箭立刻射出。
“啪”一声,箭尖钉穿手环屏幕,火花炸开。电弧顺着金属爬上去,噼啪作响,空中出现几道蓝光。
那些光没散。
反而停住了。
一张脸浮现在电火花里,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都是模糊的轮廓,嘴张着,眼睛空洞,像被困在电流中的影子。有的在无声尖叫,有的低头流泪,有的跪在地上抱头。他们的表情不同,但都有同样的恐惧——被一点点吃掉的恐惧。
季延太阳穴突突跳,眼前闪过一个画面:养父倒在他面前,胸口插着铁管,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他猛地摇头,赶走那个画面。
白幽咬着牙后退一步,手臂绷紧。她看到了孤儿院的火光,院长倒在血泊里,那只被她射穿的手还在抽搐。她没救任何人,也没人喊她名字。
阿澈突然叫了一声。
不是出声,是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他蜷在地上,双手抱头,星斑亮得刺眼,蓝光像水波一样荡开,瞬间罩住三人。
外面的人脸消失了。
电流声也停了。
世界安静了。风不动,沙不飞,心跳也变得遥远。只有那层蓝光还在,薄薄一层,围着他们,隔开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季延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他看手表,方舟系统提示电量低,手环已经烧坏,接口焦黑。
“刚才……是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白幽单膝跪地,箭还在弓上,手背青筋凸起。她盯着刚才人脸出现的地方,呼吸很轻。她的左臂纹身有点烫,像被什么东西碰过。
阿澈缩在角落,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发抖。星斑的光弱了一些,但没灭。他没哭,也没喊,只是不停地搓手心,像想搓掉什么脏东西。
季延捡起烧坏的手环,掰开外壳。芯片已经熔成一团,但还有点线路连着。他看了看,把残片放进工具包。
“你还记得刚才看到的吗?”他问阿澈。
阿澈摇头,声音很小:“不是我的事……但我觉得……我认识他们。”
季延没再问。
他知道那不是假的。那是被吃掉的人留下的痕迹,在系统释放的电脉冲里短暂出现。周崇山不是在做实验,他在建一个池子,把人的崩溃当养料,养出更可怕的东西。
而他们差点就被拖进去了。
白幽终于松了弓弦,把箭收回箭囊。她站起身,走到阿澈旁边,蹲下,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没说话,也没问疼不疼,只是用力捏了捏。
阿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季延靠着墙,慢慢坐下。他摸出手表,看电量。百分之二十三。信号模块还在运行,红点仍在“玉衡”深处移动,速度没变。
他抬头看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看不出时间。远处沙丘的线条模糊了,像被抹过一遍。他记得来时的脚印,但现在大半都被风吹平了。
这里不能待了。
但他们动不了。
阿澈还没恢复,白幽只剩五支箭,其中两支涂了毒,不能随便用。方舟系统需要冷却,手环的数据虽然毁了,但最后那段视频里的声波频率有点怪,像是被改过,可能还有信息能挖出来。
他打开工具包,翻出备用电池,准备换上。
白幽突然抬手。
“等等。”她说。
她耳朵动了动,像听见了什么。
季延立刻停下。
阿澈也抬起头,星斑微微一亮。
没有声音。
但空气变了。
不是风,也不是沙动。是一种被盯着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有人在暗处数他们的呼吸,等他们松一口气,就扑上来。
季延慢慢伸手去拿手表,没敢开机。
白幽已经搭上了箭。
她的手很稳,但指节发白。她不看季延,也不看阿澈,只盯着前方那片空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块歪倒的金属架和一堆碎石头。
可她知道,有什么在靠近。
不是实物。
是藏在记忆里的东西,趁你分神的时候,悄悄钻进来。
阿澈突然抓住季延的袖子。
“别看。”他小声说,“闭上眼。”
季延一愣。
“什么?”
“别去想你刚才想的事。”阿澈声音更轻了,“它会听见。”
季延立刻把手从手表上拿开。他靠在墙上,闭上眼,手指紧紧抓着工具包。
蓝光还在。
护盾没散。
但他们都知道,这层光撑不了多久。
外面的空气越来越重,像灌了铅。季延感到后颈发凉,像有人在背后呼吸。他不动,也不敢动。
白幽的箭尖微微下压。
她看到了。
沙地上,有一道影子缓缓伸过来。
不是从天上落下的。
是从地底下,慢慢浮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