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尽头有座塔楼，太阳晒得厉害，塔楼看起来有点歪。季延背着阿澈往前走，脚印一深一浅。白幽走在前面一点，手一直放在箭囊上，手指时不时收紧。
“还有多远？”她问，声音很小。
“进去就知道了。”季延看了眼手表，表盘闪了一下蓝光，又黑了。
他们到了能源站外面。防护栏还在，锈得很严重，门却开着一条缝。里面很安静，没有机器的声音。季延停下，把阿澈放下来，让他靠在墙边。
“你在这儿等。”他对阿澈说。
阿澈点点头，手指抓着衣服边，眼睛看着门口。
季延和白幽一起进去。主控室的灯亮着，操作台上的屏幕是灰色的。李岩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一只手搭在控制板上，另一只手垂着。
“李工？”季延叫了一声。
李岩没动。
季延走近几步，脚步放轻。他看了一眼日志面板——上面什么都没有。最后一次记录停在三小时前，之后的数据全没了。他悄悄退了一步，右手敲了下手表。
蓝光一闪，系统启动了。扫描线扫过李岩的后颈，屏幕上跳出警告：紫色残留，神经同步率91。
季延立刻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白幽马上明白，拉开弓，箭尖对准李岩的后背。
“李岩。”季延开口，声音比刚才大，“第五站输出功率归零，你知道问题在哪吗？”
李岩慢慢转过头。他的脸看起来还好，但脸色发青，眼白带着紫色。他笑了笑，嘴角有点僵。
“功率……没问题。”他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系统在自检。”
“那你为什么没上报异常？”
“没必要。”李岩说完，左手突然抬起，狠狠插进控制板里。金属裂开，他的手指陷进去，像长进了机器。
白幽的箭在同一秒射出。
“嗖”一声，箭头穿过李岩右肩，把他钉在椅子上。血溅到屏幕上，留下一道红痕。
李岩没叫，反而笑得更厉害。他张着嘴，喉咙发出咯咯声，左手继续往控制板里钻。主控台弹出红色界面，倒计时开始：02:59。
“能源链……必须中断……”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好像不是他自己在说话。
季延冲到控制台前，掀开盖子。线路烧黑了，核心接口还发烫。他打开手表壳，抽出数据线，直接插进主控接口。
“阿澈！”他回头喊。
阿澈已经跑进来，站在控制台边上，双手按住边缘。胸口的星斑开始发光，一层淡淡的光顺着他的手掌进入系统。倒计时停住了，卡在02:46。
电力稳住了。
季延盯着屏幕，进度条慢慢动：净化程序加载中……34……41……
李岩的身体开始抖。皮肤下面有东西在爬。肩膀上的伤口流出黑绿色的液体，顺着椅子往下滴。他嘴巴张得很大，发出不像人的声音。
“快点……”季延低声催促。
轰！
控制台中间炸开一团火，气浪把季延掀翻。他翻身扑向阿澈，用身体护住他。热风吹在脸上，带着烧焦的味道。
白幽一把抓住两人后衣领，把他们拖到防爆门后面。火不大，但电线接连爆炸，火花乱跳。等火小了点，三人站起来，慢慢靠近。
主控台塌了一半，李岩的椅子只剩架子。他人不见了，地上只剩一滩冒泡的黏液，正往地板缝里渗。衣服碎片挂在残骸上，烧得只剩半截袖子。
白幽蹲下，用箭尖拨开冷却管附近的灰。金属弯折处卡着一块东西——半枚银徽，十字形，边熔了一半，纹路还能看清。
季延伸手捡起来，指尖碰到徽章，冷得刺骨。他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几个字：“仁济七号”。
他眼神变了。
“周崇山。”白幽咬牙说出这个名字。
季延没说话，把银徽紧紧攥在手里。他回头看阿澈，孩子脸色发白，靠着墙喘气，满头是汗。
“你还好吗？”他问。
阿澈点点头，声音很小：“我……我刚才看到光了，在脑子里，一闪就没了。”
季延伸手摸他额头，烫得吓人。他脱下外套裹住阿澈，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休息一会儿。”他说。
白幽站起来，弓还拿在手里，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墙烧黑了，设备基本不能用了，只有角落里的备用电源箱还在闪绿灯。
“还能修吗？”她问季延。
“主系统坏了。”废墟，“但净化程序跑了78，至少污染源断了。剩下的事，得去别的地方做。”
白幽点头，走到黏液残留的地方，用箭尖挑起一小块胶状物。它软软地挂在箭头上，表面泛油光。
“这能当证据吗？”她问。
“不止是证据。”季延低头看手里的银徽，“这是信号。他故意留下的。”
“谁？”
“想让我们知道他在盯这里的人。”
白幽冷笑：“他还真不怕我们找上门。”
季延把银徽放进贴身口袋，转身检查阿澈的情况。孩子的呼吸慢慢平稳，但眼皮一直在抖，像还在做梦。
“先别动。”他对白幽说，“等他醒一点。”
白幽没应，站在原地看那滩黏液。过了一会儿，她弯腰捡起一段烧断的导线，缠在箭杆上。
“下次见面，我不只射肩膀。”她说。
季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打开工具包，拿出一支镇静剂，轻轻扎进阿澈手臂。孩子哼了一声，身子软了，睡过去了。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灰尘，从破窗户灌进控制室。墙角的电源灯闪了闪，灭了。
季延站起来，走到控制台残骸前。他蹲下，用手电照裂缝。底部还有几块没坏的芯片，粘在支架上。他用镊子小心夹出来，放进密封袋。
“这些能读吗？”白幽走过来问。
“要试试。”他说，“如果有备份日志，也许能找到信号源头。”
白幽皱眉：“你是说，他不只是想炸这站？”
“他是想让整个链断掉。”季延收好袋子，“而且不是第一次了。”
他想起气象站沉下去前，陈默说过的话：“信号已经发出去了。”现在李岩又在死前触发自毁。两次都是内部的人，两次都有周崇山的标记。
这不是巧合。
白幽看着他：“接下来怎么办？”
“等阿澈能走。”季延说，“然后去找下一个点。”
“你还信那些站能用？”
“我不信站。”他说，“我信我们还在动。”
白幽没再问。她走到门口，看向外面的荒原。太阳偏西，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沙丘上，几只秃鹫在飞，迟迟不落地。
季延坐回墙边，把阿澈往上扶了扶。孩子的头靠在他胳膊上，呼吸变轻了。他伸手理了理那件改过的灰色小褂，发现袖口又开了线。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针线包，借着光穿线，一针一针缝起来。
白幽回头看他：“你还会这个？”
“修东西的人，总得会点缝补。”他说。
她没笑，但嘴角松了点。
风更大了，吹得铁皮哗啦响。季延低头看针脚，动作很慢，怕扎到布下的手。
阿澈在梦里动了下，手指轻轻蜷起，抓住了他的衣角。
季延停了下手，没动。
白幽看向门外，手一直没离开弓弦。
控制室里，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响，和远处风吹铁架的声音。
黏液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冷却管的裂缝里，发出轻微的“滋”声。
季延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小褂整理好。
他抬头，看见白幽站在门口，背影像一堵墙。
天还没完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