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还在震动。萝拉小税 庚辛罪筷
季延趴在地上,右手压着左臂的加热片,手指已经发麻。他撑起身子,膝盖在石头上蹭破了皮,但他没管,只盯着那个深坑。黑烟从裂缝里冒出来,像是地底有东西在呼吸。
白幽靠在墙边,一只手搂着阿澈,另一只手还拉着弓弦。她的斗篷烧坏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皮甲,肩膀上有变异体爆开后留下的黑印。她没动,眼睛一直看着坑口。
阿澈坐在地上,背靠着金属墙板,胸口的木牌浮在皮肤外三公分高,有点发烫。他咬着嘴唇,脸色很白。
“还没完。”季延说。
话刚说完,坑底的黑暗开始翻动。一层透明的膜从下面升上来,像水泡一样鼓起。几秒后,膜中间裂开一条缝,一个模糊的人影慢慢出现。
那身影没有脚,下半身融在黑雾里,上半身却很清楚。他穿着白色西装,领口别着十字银徽,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了一下。
“周崇山。”白幽说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箭已经搭上了弓。
人影张嘴,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而是直接进到耳朵里:“你们以为消灭了我?”
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嘴角咧到耳根,可眼神冷得像冰。
“沙漠是我的身体。”他说,“只要还有沙子,我就不会死。”
白幽松开了弓弦。
箭飞出去的时候,季延就知道不好。他想喊停,但来不及了。
合金箭头撞上那层透明屏障,连火都没溅,直接化成灰,飘了几厘米就散了。
“反物质涂层。”季延低声说,掏出“方舟”表。,闪烁两下,扫描光照向坑底。
【检测到高密度意识聚合体,来源未知】
【警告:目标与环境同化,物理攻击无效】
他关掉提示,手指按在表盘上。这东西从来没给过这种结果——敌人不是藏在哪里,而是变成了这片地方的一部分。
阿澈突然抖了一下。
木牌猛地升到胸口上方五公分,光芒变强,像灯被拧到了最亮。他整个人往后倒,白幽一把扶住他的脖子。
“它又来了。”孩子喘着气说。
金光第二次落下。
粗壮的光束直直刺入母巢残骸,照在那层屏障上。屏障表面开始波动,像烧红的铁板。几秒后,“砰”一声闷响,屏障炸出一个缺口。
缺口里没有血肉,也没有机械结构,只有一股黑色的风冲了出来。
风吹着沙,打着旋往上升,速度越来越快。控制室的灯管一根接一根炸裂,碎片掉在地上砸出小坑。仪器面板噼啪作响,反应堆的蓝光忽明忽暗。
“退后!”季延喊。
他想去拉阿澈,但右腿使不上力,脚下一滑,单膝跪地。白幽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拽住他的夹克后领,硬是把他拖回来两步。
沙暴中心,出现了一个人形。
它比天花板还高,全身由流动的黑沙组成,没有五官,四肢很长,肩膀宽大,胸口嵌着一枚和周崇山一模一样的十字银徽。
“那是”白幽眯眼。
“本体。”季延站起来,左手握紧“方舟”表,“看!那是周崇山的本体!”
那身影抬起一只手臂,掌心朝外。沙暴立刻改变方向,绕着它的身体旋转,变成一道黑色龙卷风。
阿澈的木牌还在发光,但光束变细了,像是被压住了。他额头出汗,牙齿打颤,但手还举着,不让光断掉。
“他在用沙子重建身体。”季延看着“方舟”表的数据,“不只是复制,是把整个沙漠当成自己的器官。”
白幽把阿澈交给季延,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她从箭囊抽出一支特制箭,箭杆刻着“寻”字,箭头是复合金属加微型燃烧剂。这是她最后一支能造成范围伤害的箭。
她拉开弓,瞄准沙暴中心的胸口位置。
“你杀过孤儿院院长。”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你拿救济粮换子弹,把孩子关进地下喂变异体。你说是为了多数人活,可你只是喜欢看人死。”
箭尖对准那枚十字徽章。
“这一箭,不为基地,不为系统。”她说,“就为你欠的命。”
松弦。
箭飞出去的瞬间,沙暴中的人形动了。它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涌出更多黑沙,在胸前织成一面盾。
箭撞上去,爆炸声震得墙都在抖。
火光冲起三米高,黑沙盾被炸开一道裂口,但马上又被补上。沙暴没有减弱,反而转得更快了。
白幽没再取箭。她站在原地,手垂下,弓还在手里,但不再拉。
“打不穿。”她说。
阿澈的光束开始闪烁。金光一明一灭,像坏掉的灯。他的呼吸急促,嘴唇发紫,但手还举着,不肯放下。
季延低头看表。
屏幕上跳出红色文字:
【检测到行星级能量波动】
【建议:立即撤离至地下三百米以下避难所】
他盯着最后一行,没动。
!这表从来不说逃。它只会给出办法,哪怕是拆反应堆改枪这种离谱的事。可现在,它第一次说了“逃”。
说明他们真的打不过。
沙暴中的人形缓缓低头,像是在看他们。没有眼睛,但他们都能感觉到视线落了下来。
“你们修水管,重启电站,以为是在重建文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来自四面八方,“可文明早就死了。我只是让它烂得更彻底一点。”
他抬起手,指向季延。
“你藏着旧世界的钥匙,却只用来修发电机。”
“你有能力重启生态穹顶,却甘愿当个修理工。”
“你以为你在救他们?你只是在延长痛苦。”
季延没说话。他把“方舟”表塞回口袋,左手摸到工具包里的螺丝刀。刀柄上有牙咬过的痕迹,很深。
“而你。”周崇山的声音转向白幽,“你射穿院长的手,因为你恨伪善。可你现在护着的那个孩子,他的血脉才是最大的伪善——净化一切,却救不了任何人。”
白幽抬头,盯着那团黑影,“那你呢?你算什么?一堆沙子拼出来的疯子?”
“我是进化。”沙暴中的身影张开双臂,“我是淘汰弱者的自然法则。你们挣扎的样子,我很熟悉——就像当年的父亲,嘴上说着理想,最后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他。”
阿澈突然叫了一声。
木牌的光束断了。
金光消失的瞬间,沙暴猛地扩大一圈,热浪扑来,把三人逼得连连后退。季延撞在控制台上,听见仪表发出短促的警报。
阿澈倒在白幽怀里,眼睛闭着,但胸口还有起伏。木牌落回衣服上,贴着皮肤,不再发光。
“他撑不住了。”白幽说。
季延蹲下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还好,还有气。他抬头看坑底。
沙暴没再靠近。那巨大身影静静立在风暴中心,像一座由黑沙堆成的雕像。十字徽章在胸口闪着微光,像是某种标记。
“它在等。”季延说。
“等什么?”
“等我们耗尽力气,等下一个能被它寄生的人出现。”他站起身,右臂还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拍掉裤子上的灰,“它不怕我们攻击,因为它知道——只要沙漠还在,它就能一直回来。”
白幽盯着那枚徽章,忽然想起什么。
她解开斗篷,从内袋拿出一块布巾,打开。里面包着半枚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箭头。这是养父留给她的遗物,和阿澈的那块能拼在一起。
她没说话,只是把木牌举起来,对着沙暴中的十字徽章。
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反应。
但她注意到,当木牌正对那枚徽章时,沙暴的旋转慢了半拍。
“它怕这个。”她说。
季延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不,它不是怕。它在识别。”
“什么意思?”
“它认得这个标记。”他声音低下来,“周崇山的父亲参与过‘种子计划’,这块木牌是研究员的身份凭证。他不是在怕,是在确认——确认我们是不是他知道的人。”
白幽收回木牌,重新包好,塞进内袋。
“所以呢?他认识我们,就能少杀几个?”
季延没答。他走到坑边,低头看。
沙暴底部,黑沙不断从地底涌出,像是连着某个巨大的源头。他想起小时候流浪时听过的话:沙漠不是死的,它会吞人,也会吐人。有人进去十年,出来时满头白发,说自己只睡了一觉。
也许从那时候起,周崇山就已经不在人类的范畴里了。
他拿出“方舟”表,最后一次打开扫描。
屏幕跳出新提示:
【检测到深层共鸣信号】
【频率匹配:旧文明末期“共生协议”残余波段】
【警告:目标已突破生物界限,进入环境融合阶段】
他关掉屏幕,把表收好。
“我们得走。”他说。
“去哪儿?”
“地面太危险,这里守不住。”他看向白幽,“但也不能跑。他既然能把沙漠变成身体,追到哪儿都一样。”
白幽抱起阿澈,站起身,“那你打算怎么办?”
季延没说话。他盯着沙暴中心的那道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控制台。
他把剩下的两台声波发生器从阿澈身边拿过来,打开外壳,拆下核心振荡片。又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段导线、一块备用电池。
他在地上坐下,开始接线。
白幽走过去,低头看他,“你做什么?”
“做点能响的东西。”他说,手指熟练地扭紧接口,“他喜欢说话,那就让他继续说。只要他还想宣告自己的存在,就一定会暴露弱点。”
白幽看着他沾着机油的手指在零件间移动,忽然问:“你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不知道。”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但我一直防着最坏的情况。”
他把组装好的装置放在地上,像个粗糙的喇叭。按下开关,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它能放大声音,也能反过来捕捉频率。”他说,“只要他再开口,我就有机会锁住他的信号源。”
沙暴中的身影静静站着,没有动。
控制室里只剩下反应堆的低鸣,和阿澈微弱的呼吸声。
白幽把孩子轻轻放在墙边,拿起弓,站到季延旁边。
“下次他说话,”她说,“你记住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