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季延的手背上,很暖。
他坐着没动,胸口一起一伏。左手还贴着机械表,屏幕裂了,边角发黑,但还能亮。上面两行字还在闪:【生态链稳定运行中】【剩余能源预估可支持十年重建】。
阿澈趴在他旁边,脸埋在沙子里。季延伸手把他翻过来,孩子眼睛睁着,嘴唇干了,呼吸比刚才稳了些。胸前的木牌飘起来,离身体半尺远,转了一圈,又落回手里。进度条停在七十。
“七十。”阿澈小声说,手指蹭了蹭牌面。
季延听见了,没说话。他知道这数字的意思。还有三十没完成,系统还没完全启动。但现在至少没倒退。
白幽坐了起来。
她靠着一块塌下来的石板,右手搭在左臂上。袖子破了,有血渗出来,她没管。她抬头看天,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她的箭囊动了一下。
一支箭滑出来,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十二支箭全飞出去,在空中排成一行,慢慢转动,拼出一个字——
胜。
金光闪闪的字浮在半空,不动,也不响。风吹不散,光也不灭。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往上扬,眼角有点皱。
季延终于坐起来。他把阿澈拉到身边,背靠着断墙。左手垂着,手表挂在手腕上,外壳软了,像纸片一样,随时会烂掉。但他还是没摘。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用了。
以后修净水器要靠图纸,重启能源站也得自己算。不能再扫描,也不能一键生成流程。方舟系统休眠了,等于他少了一只手。
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白幽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没说话,就站着。影子很长,落在他脚边。
阿澈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向远处。
那边有一块地,土是深褐色的,不像别处都是黄沙。他盯了几秒,忽然伸手,指着那个方向。
季延顺着看过去。
土缝里冒出一点绿。
是一株草芽,刚顶开硬壳,叶子还没展开。但它确实在长。没人碰它,只有阳光照着。
三个人都没动。
也没说话。
季延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抖。他想起七号基地外的废铁堆,冬天时他也见过一根锈管子里钻出野草。那时他以为那草活不过三天。
结果它撑到了春天。
白幽往前走一步,停下。她的斗篷沾了血,边缘烧焦了一块,但在阳光下,焦痕边上泛出一点暗金的纹路。她没注意,只盯着那棵草。
阿澈从怀里掏出半块馒头,掰下一小块,放在地上。他没吃,只是推了推,让那块馒头离草芽近一点。
“给你的。”他说。
季延低头看手表。
屏幕闪了一下:【检测到初级植被萌发】【环境适配度提升3】
他松了口气。
这一趟没白来。
背后的沙堆还在滑动,那是金字塔被完全埋住的声音。他们没回头。过去的事,塌了也好。
白幽转过身,面向东方。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脸上,连眼底的红血丝都看得见。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光。
“我们接下来去哪?”她问。
季延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那株草,叶子又张开了一点。变化很小,但确实动了。
“先找个水源。”他说,“修个净水装置。”
“你还记得怎么弄?”
“记得一点。”
“不够用。”
“那就一边修一边试。”
她点点头。
阿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他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拉住一个。他的手很烫,但握得很紧。
“我们一起。”他说。
季延反手握住他。
白幽也没松开。
三个人站在原地,影子叠在一起。远处的沙地依旧荒凉,但那一点绿一直没消失。它慢慢长着,一点点推开枯土的颜色。
风没有再起。
天空越来越亮。
阿澈忽然抬头,看向东南方向。他眨了眨眼,像是看到了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
季延察觉到不对,立刻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边的地平线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极淡的灰线。很低,贴着地面,不动也不散。
不是沙暴。
也不是云。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往上顶。
过了几分钟,那道灰线开始变宽。
土地裂开了细缝,像冰面化开。裂缝里透出深褐色的土,底下不再是黄沙,而是带着腐殖质的壤层。几根枯死的根茎露出来,很快又被新涌上来的泥土盖住。
有人影出现在远处。
一个女人背着包袱,脚步踉跄地走过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手里抱着陶罐。再后面,是一群人,有的拄拐,有的抱婴儿,全都朝着这片绿地走来。
他们走得慢,但没停下。
季延没动。白幽也没动。阿澈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走近。
女人走到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放下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后,是一把种子。她蹲下,用手扒开土,把种子一颗颗放进去。
旁边的男孩学着她的样子,也挖了个坑。
又有人走过来,带来更多的种子。有人翻出了旧铁锹,开始松土。没人说话,动作却很一致。
季延低头看手表。
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张地图。全球范围的生态穹顶位置,原本是红色的点,现在一个个变成绿色。最后一个点在北方,闪烁了几下,也转绿了。
他合上表盘。
白幽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她取下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普通的箭。没有刻字,也没有标记。
她搭弓,引弦,射向天空。
箭飞到高处,突然炸开。
金光四散,变成一片烟花雨。那些光点没落下,反而在空中重组,形成一幅流动的画面。
画面里有高楼,外面爬满了藤蔓。街道上没有车,只有树影和溪流。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远处有净水塔在运转,太阳能板铺满屋顶。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学校门口,黑板上写着“第一课:种一棵树”。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
有个老人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一个年轻母亲把孩子抱起来,指着天空。更多的人开始动手,把带来的种子认真埋进土里。
阿澈走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面前,蹲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胸前的木牌上。
木牌突然飞出来,悬在半空。一道光投在地上,显出图像:一个人在翻土,另一人撒种,第三个用布遮住幼苗。图像循环播放,简单清楚。
小女孩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她妈妈说了什么。女人点点头,拿起铁锹,照着图里的样子开始干活。
其他孩子围过来,木牌又飞到别处,重复投射同样的内容。
季延坐在断墙边,看着这一切。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机械表软得像纸片,贴在腕骨上。他知道这东西不会再响了。以后的事,得靠人一步一步去做。
白幽站得比刚才高了些,踩在一块塌落的石梁上。她收了弓,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阳光照在她脸上,汗水从鬓角滑下来。
她看见一个老头把一把豆子全撒在一块土里。他旁边的孩子摇头,指了指空中还在循环的投影。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开始重新分种。
阿澈教一个小男孩怎么把种子埋得浅一些。孩子试了几次,终于成功。他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
季延闭上眼。
耳边传来泥土翻动的声音,还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在教别人怎么浇水,有人说这土比以前软多了。一个女人哼起了歌,调子跑得厉害,但没人笑话她。
他睁开眼。
那株草芽的叶子又长大了一点。阳光照在上面,绿得发亮。
白幽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靠着墙,肩膀挨着他。
阿澈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土。他摊开手掌,土里混着一点黑色的碎屑。
“这是肥料。”他说,“我在书上看过。”
季延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看书了?”
“昨天晚上,你说睡不着的时候。”
季延没再问。
他知道孩子是在找能做的事。就像他修机器,就像白幽拉弓,阿澈也在学着用自己的方式留下痕迹。
远处的土地上,已经有几十个人在劳作。他们带来的种子种类不同,有人种的是耐旱谷物,有人带了蔬菜苗。一个穿旧工装的女人在画区域,把人分成几组,安排分工。
秩序正在形成。
季延低头看表。
屏幕最后一次亮起:【全球生态恢复进度——71】
光闪了一下,就熄了。
他把手表摘下来,放进工装夹克的内袋。那里还留着养父给的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电路图。
白幽站起身。
她看向更远的地方。那边的地平线又有动静。新的裂缝在蔓延,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深色的土壤不断翻上来,覆盖黄沙。
阿澈也站起来。
他走到人群中间,把手放在一个正埋种子的老妇人肩上。老人抬头看他,他笑了笑,指了指地里。
老妇人点点头,继续干活。
季延坐着没动。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身上,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