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秋菱的目光中充满了怨恨,声音都变得尖利:“你也看到了,我在他的面前,难道真有什么话语权吗?
没有的!
我嫁给他,要在他的手底下讨生活,我要顺着他的想法去说话,给他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而已!
我需要‘懂事’一些,来弥补我生了个怪胎的错,我要跟他站在一边,‘逼’着他去做他本就想做的事,才不至于多受苛责。
这是我的生存之道,我只是想要自保,我有什么错!”
她抬起手一把抓住穆离的衣角,声音凄厉:“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给我希望,让我以为我有了更坚实的依靠,你壮了我的胆子,让我去为你去冲锋陷阵!
你用我的手,去帮你推倒了你爸,可你却不肯骗我一辈子,要在我最依赖你的时候跟我摊牌……你好狠的心啊!穆离!你好狠的心啊!”
穆离垂目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却字字清晰:“当初你们把我送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八岁那年我爸带我去京城用我的命去做局,十岁又派杀手杀我,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可是你没有阻止过,你想要自保,所以你放弃了我。
妈,你不狠心吗?
你放弃了我,现在凭什么又来要求我?”
他看着有些愣住的伊秋菱,有些奇怪的真诚发问:“你都这样对我了,在我没有失忆的情况下,却还自信能够骗到我,甚至敢放手依赖我,你还挺勇敢的。
我看上去很像个傻子吗?”
伊秋菱哭得更大声了。
穆离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小的时候,爹不疼娘不爱,一个人在那栋漂亮的小房子里日复一日,经常在想,将来有一天,他一定要风光回家,让抛弃他的爸妈都后悔。
后来长大了,不再做这样幼稚的梦,但他会想着,如果有一天,穆永青和伊秋菱能在他的面前痛哭流涕、悔不当初,一定是一件很大快人心的事。
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天,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只剩下让人烦躁的无趣。
他有些后悔把时间浪费在这里,跟伊秋菱掰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这对夫妻就算后悔,也只会后悔当初棋差一着没能斩草除根,而不是后悔没有好好对待他。
更何况就像他说的,他不缺爱,何必计较这对夫妻手里漏出来那烂掉的仨瓜俩枣呢?
他站起身,打算去找他的哥哥了。
伊秋菱却再次死死的拉住了他的衣角,就像往日被她看不起的市井泼妇一样嘶声道:“你想抛下我?你不想养我?我告诉你,你做梦!
我是你妈!我是为了你才举报的你爸,你敢不养我?我会让你身败名裂!”
穆离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你可以试试,看看是我先身败名裂,还是你先身首异处。”
伊秋菱浑身一震,手指不由自主的松了些劲。
不知为何,她竟然下意识觉得,穆离被逼急了真的敢弑母。
穆离的语气平静:“如果我是你,就会安安静静的,离我远一些,如果你敢惹我,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他终于回过头,那双让她恐惧的黑沉沉的眼睛无波无澜的看着她:“毕竟,我的身体里流着你和穆永青那凉薄的血,你又怎能指望我是个心软重情的好人呢?”
他微微凑近了一点伊秋菱,眼中现出几分讥诮来,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恶意:“再说,我现在说要养你,你真的敢跟我走吗?”
伊秋菱无力的瘫倒在地,再次无助的痛哭起来。
她看着儿子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高喊道:“我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是有目的,可是后来,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我是你的母亲,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穆离!其实遇袭的那天,我就看出你对我不是真心相待,因为在那里,我才看到了你真正关心一个人的样子。
可是我不愿去深想、不想去承认,我还是为了你,冒险去扳倒了你父亲。
如果你能骗我一辈子,我会用我的后半生去弥补从前亏欠你的母爱,穆离!妈妈是爱你的!”
穆离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语气无喜无悲:“我们母子之间,谈感情就是个笑话,无论真假,我都不敢信,你还是省省力气,拿去骗穆辰吧。”
他八岁那年,穆永青第一次带他出门,将他带去了京城,自导自演了一块绑架的戏码,安排好了一切,打算用他的一条小命儿去栽赃岑永隽,泼他一身污水,就算不成功也能拖住他。
没想到恰巧被岑暮寒碰见,将他救了下来。
于是穆永青一不做二不休,让人将刚把他送去医院的岑暮寒撞成了重伤,并伪装成意外。
而穆永青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阻止岑永隽追查到他的罪证。
当初穆永青拿来骗的话有很多都是真的,只不过情况正好是反过来的而已。
原来他自己也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上不得台面,不能拿出来说。
他知道岑永隽爱子如命,暮寒重伤或死亡,足以击垮岑永隽的心神。
事实也正是如此,那一场谋杀,让他继续逍遥了这么多年。
这件事,伊秋菱是知道的,她的举报信里清楚的写下了这件事,跟张欣所写的全都对得上。
父母不爱他,他只是怨,怨他们生而不养,不配为人父母,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动他的哥哥。
如今,他对这对夫妻只有恨。
他没有再看伊秋菱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徒留伊秋菱趴伏在地上,抛却了一切体面崩溃嚎哭。
推开穆家大门的时候,他迎面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穆辰。
穆辰不知站在这里多久,也不知听到了多少,看到穆离时,他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捂住了脑袋,脸上带上了一丝惊恐。
穆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轻声道:“看到了吗?人这一辈子,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枯,唯有自己最靠得住。”
穆辰低垂下头,闷闷的“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