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素世提出的疑问,让那个刚刚还在崩溃大哭,此刻却又显得异常平静的“另一个长崎素世”微微一怔。
随即,她脸上那歇斯底里的痕迹迅速消退,恢复了带着长久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与一丝残余优雅的姿态。
同时,她又略作沉思,似乎在斟酌如何向这个“自己”解释这超越常理的一切。
最终,她朝着幽灵素世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
“我啊……”
“大概……连‘一抹残魂’都算不上吧。”
“更准确地说,我甚至不是独立的‘存在’。”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汇,目光穿透幽灵素世透明的身躯,仿佛在看一面映照过去的镜子。
“我是‘上一世’的你,是那些无法被时间彻底磨灭的,最强烈的情感和记忆,所共同构造出来的一个‘存在’。”
“你可以将我理解为……你的‘记忆体’。”
“一个承载着失败、悔恨、疯狂与无尽轮回执念的……记忆备份。””
“记……忆体??”
幽灵素世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透明的脸上浮现出更深的困惑与震撼。
“嗯,是这样的。”
“记忆体”长崎素世轻轻点头,同时又缓缓站起身。
纯白的空间里,她棕色的长发无风自动。
“当我‘醒来’并和你接触的时,我自然而然就能读取到你这一世的记忆脉络。”
“毕竟,你和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回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幽灵素世。
“然后我发现……这一切,似乎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拨回重来了一次。”
她微微叹息。
“并且,你竟然以这种‘幽灵’般的状态,亲眼目睹了上一世‘我’……”
“也就是当时的‘你’,所犯下的那些不可饶恕的罪孽与疯狂。”
在她的视角里,眼前的幽灵素世,并非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而更像是自己的“来世”,只是尚未觉醒前世的记忆罢了。
“上一世……难道,我真的做过……那些事情?”
听到这里,幽灵素世彻底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透明却仿佛仍能感受到血迹与罪孽的“手”,心中瞬间翻江倒海。
那些她以旁观者身份目睹的偏执、囚禁、混战、以及雨宫白最后的自杀……
那些她曾感到震惊、恐惧甚至隐隐排斥的画面,竟然……是自己亲手所为?
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罪恶感、以及一种深切的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是啊……”
“记忆体”长崎素世看着她茫然痛苦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
“这一切的一切,那些黑暗的、疯狂的、不可理喻的事情……都是‘我们’做的。”
“为了所谓的‘爱’,为了独占那个人,我们亲手将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铭心的痛楚。
“而当时间重来,属于上一世的记忆本该被彻底封存、遗忘……让你能以一张相对‘空白’的纸张,开始新的人生。”
“但……”
她看向幽灵素世的眼神变得复杂。
“……‘爱’这种东西,或许真的是刻在灵魂里的诅咒吧。”
“即便记忆被清洗,命运却仿佛有着恶意的玩笑。”
“这一世的你,依旧不可救药地,如同宿命般地……再次喜欢上了‘白’。”
“而这份强烈的情感共鸣,触动了深埋的‘我’,也让你以这种离奇的方式,与我相遇,并被迫旁观了上一世的‘结局’。”
“这样吗……”
幽灵素世喃喃道,意识依旧有些呆滞,巨大的信息量让她难以消化
“那这一切……这轮回……是谁做的?为什么要重来?”
听到这个问题,“记忆体”长崎素世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思索,眉头微蹙。
片刻后,她再次露出了那种混合着苦涩与某种了然的笑容。
“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性,是‘白’。”
这个答案让幽灵素世猛地抬起头。
而“记忆体”长崎素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确信:
“他大概……是付出了某种我们无法想象的代价,或许是生命,或许是更珍贵的东西,触动了某种……超越常理的力量或规则,竟让这一切都推倒重来”
“或许他……是想要我们所有人,能够重来一次,拥有一次可以做出不同选择、走向不同结局的机会。”
“并且我感觉……在他决绝地将刀刺入心脏的那一刻,除了绝望与解脱,还有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祈愿”
“那就是,希望下一次,我们能够不再相遇,或者至少……不再陷入同样扭曲的泥沼。”
她顿了顿,望向这片空白的虚无,眼神悠远。
“可是啊……命运的轨迹,那强大的引力,似乎并非那么容易改变。”
“即使重来,该相遇的人还是会相遇,该滋生的情感还是会滋生,如同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一步步靠近既定的旋涡……”
“不过……”
然而,说到这里,她的话锋突然一转!
同时眼神也从悠远变得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微弱却真实的希望光芒。
只见她上前一步,双手有力地握住了幽灵素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请你听我说!这一次,和上一世并不完全一样!”
她的语气变得急切而充满说服力。
“我看到了!在你的记忆里,这一世,你并没有去重组crychic!”
“你没有将全部心力放在复活过去的幻影上!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这意味意味着选择的分岔口可能已经出现!”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这份确信传递过去。
“这一切,都还有希望!悲剧并非注定重演!你可以改变!‘我们’可以改变!”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目光仿佛穿透了幽灵素世此刻的迷茫,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来吧……我的‘来世’”
“取回你本就应该拥有的、属于‘长崎素世’的全部记忆与情感吧”
“这样你才能真正明白,这一次该如何去选择,如何去……爱。”
说话间,她又紧紧握住幽灵长崎素世的手,十指相扣。
虽然一方是记忆的凝结,一方是意念的幽灵,但在触碰的瞬间,灵魂层面的链接被彻底激活、共鸣、强化!
“拜托你了……去完成,我们一直以来的、最深处的夙愿。”
“记忆体”长崎素世凝视着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来世”,眼中最后的光芒,化为一种无比复杂、却异常明亮的希冀:
“不是囚禁,不是占有,不是毁灭。”
“而是……用这一次,真正不同的选择,用这份知晓了所有代价的‘爱’……”
“去赢得他,去守护他,去创造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的,真正的‘未来’。”
面对眼前“记忆体”的请求,看着她眼中那份最后一丝微光的渴望。
此刻真正开始接纳,融合了两世轨迹与情感的、“完整”的长崎素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赢的。”
“不是以囚禁和毁灭的方式……我会找到一条路。一条……能让白真正获得幸福的路。”
“我会让白……真正地‘属于’他自己。”
“而我……我们会守护那份属于他的自由和幸福。或者……如果命运真的不允许……”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随即更加明亮。
“我会尽我所能,……让所有人都能获得某种意义上的幸福”
话音落定,两人身上散发的光芒骤然变得无比炽烈。
幽灵长崎素世闭上眼,不再抗拒,敞开心灵,完全接纳那汹涌而来的、属于“上一世”的全部记忆与情感的洪流。
不再是单方面的冲击,而是有意识的吸收、理解、消化、融合。
因此,她也感受了更清晰的细节
最初小心翼翼的靠近
病床前虚伪的温柔
监视时扭曲的快意
筹划囚禁时冰冷的兴奋
绑架时颤抖的疯狂。
……以及最终眼睁睁看着他倒在血泊中、世界崩塌时那撕心裂肺的绝望与空洞……
每一帧画面,每一种情绪,都带着血淋淋的真实感,刻入她此刻的“灵魂”。
而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混乱、震惊、抗拒,逐渐变得沉静、深邃,最终化为一片承载了无尽重量的、清澈而坚定的湖泊。
就在融合完成的刹那,周围纯白的空间开始剧烈震荡,如同完成了使命的舞台开始谢幕。
构成记忆体长崎素世的光点,也开始从边缘一点点飘散、分解,化作无数细微的光尘,融入此刻新生的、完整的“长崎素世”之中。
而在身形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记忆体长崎素世朝着眼前背负着教训与希冀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无比纯粹、释然、甚至带着一丝祝福的温柔笑容。
“加油啊……另一个我。”
“这一次……你也要……获得幸福啊……”
不再是疯狂的占有,不再是毁灭的执念,仅仅是最简单、却也最奢侈的祝愿。
“我会的。”
长崎素世凝视着那消散的光点,用尽所有的决心,低声回应。
话音落地的瞬间,最后一点白光也彻底湮灭。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再次涌来,没有痛苦,没有撕裂感,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回归母体般的安宁与下沉感。
而在这之后,意识,如同从深海中缓缓上浮。
先是是声音。
极其细微的机械的“滴滴”声,还有……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仿佛挣脱了沉重的梦境,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冰凉的空气。
还有……近在咫尺的,那张苍白安静、在睡梦中微微蹙着眉心的脸。
雨宫白。
他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而融合了上一世自己的长崎素世,看着这张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缓缓松开,升起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白……”
手指,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缓缓抬起,朝着他安静睡颜的方向,伸了过去。
她想要触碰那份温暖,确认他的存在。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前一刹那!
一只冰冷纤细的手,从她身侧斜后方悄无声息地探出,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让前进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谁?!”
长崎素世浑身一震,她倏然回头,眼中瞬间褪去了片刻前的脆弱与迷惘,被锐利的警惕所取代。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空洞得仿佛能吸入所有光线的眼眸。
是若叶睦。
她悄然无息地伫立在长崎素世身后,距离近到能清晰感知彼此的呼吸,同时又微微歪着头,面无表情,宛如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人偶。
“醒了?”
“我可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