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本陈列室里的空气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仿佛被那些凝固的绝望和痛苦榨干了所有活力。那无数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那扭曲变形、永无止境挣扎的形态,那冰冷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报废”标签…一切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足以摧毁常人理智的地狱绘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带着福尔马林气息的冰冷铁屑,刮擦着喉咙,刺痛着肺腑。
云瑶还在轻微地干呕,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地靠在一根相对“干净”的金属支撑柱上。她紧紧闭着眼睛,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胃部和剧烈震颤的精神,不敢再去看那些玻璃容器里的景象。林燃守在她身侧,寂火剑已然归鞘,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怒意,比剑出鞘时更加骇人。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容器,每一次停留,都让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下降几分。江照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缓缓扫视着这个巨大的空间,她强迫自己从这极致的残忍中抽离出来,试图从中找出更多有用的线索,评估着潜在的危险和隐藏的路径。
而黎昼,则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情感冲击中,硬生生剥离出一部分属于“研究者”的冷静。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仿佛戴上了一层冰冷的面具。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那紧抿到泛白的嘴唇,却暴露了她内心翻涌的波涛汹涌。
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令人心碎的标本,越过了那些漂浮在防腐液体中的扭曲肢体和金属线缆,投向了这个空间深处。在陈列室的尽头,有一个略微抬高的平台,由半透明的防弹玻璃围合而成,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那里摆放着几排老式的控制台和巨大的、早已熄灭的主显示屏,看起来像是这个标本陈列室的中央控制区。
“那里…可能有数据。”黎昼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她抬手指了指那个控制台区域,然后不等其他人回应,便迈开了脚步。她的步伐有些僵硬,像是灌了铅一般,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向那里,似乎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她唯一能对抗这无边恐惧和愤怒的方式。
江照立刻跟了上去,她明白数据的重要性,那些冰冷的字符,可能比眼前的景象更能揭示真相。林燃也伸手扶了扶云瑶,示意她一起移动。四人保持着警戒队形,小心翼翼地穿过一排排冰冷的玻璃容器森林,走向那个被遗忘的控制台。
控制台区域同样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足有半指深,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许多屏幕已经碎裂,露出里面扭曲的线路板,键盘上的字母早已被岁月磨损得模糊不清,几乎无法辨认。但黎昼只扫了一眼,就看出了这些设备的端倪。它们虽然外表老旧,充满了上世纪的工业风格,但其核心部件和数据接口,都经过了后期的升级和改造。那些新换上去的模块,那些重新焊接的线路,都带着她无比熟悉的风格——简洁、高效,却又带着一丝疯狂的偏执。
她绕到主控制台的后方,打开一个布满灰尘的检修面板。面板内部,果然如她所料,线缆和模块新旧混杂,新的光纤接口与老式的铜芯电缆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科技拼接。
“外部供电被切断了,但这些设备有独立的备用电池组,维持着最低功耗的数据存储和基础接口功能…”黎昼一边仔细检查着内部结构,一边低声说着,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想要读取数据,需要手动激活备用电源…”
她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多功能接口转换器和一块高容量的备用电池。她的手指虽然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熟练。她小心翼翼地找到备用电源接口和核心数据接口,将转换器和电池连接上去。红色的电源指示灯亮起,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
滋滋…
控制台上,几盏休眠已久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几下,发出细碎的电流声。一台相对完好的副显示屏挣扎着亮了起来,散发出昏暗的黄绿色光芒。屏幕上布满了雪花点和跳动的水平条纹,像是老旧电视机的信号故障。
“系统正在尝试启动…速度很慢…备用电池的电量不足…”黎昼的手指在同样布满灰尘的键盘上快速敲击着,输入着一个个试探性的指令。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遇到了权限验证模块…没关系,我知道怎么绕过它…利用那个他永远不会修复的后门…”
她的操作越来越快,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屏幕上的命令行界面飞速滚动,一行行代码如同瀑布般流过。站在她身后的江照、林燃和云瑶,完全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代码和指令,只能看到黎昼专注的侧脸,和屏幕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
几分钟后,屏幕猛地一闪,雪花点瞬间消失,跳动的条纹也归于平静。一个极其简陋、充满了上世纪八十年代风格的图形界面,出现在屏幕中央。界面的背景是单调的黑色,图标是简单的白色线条,虽然大部分功能选项都是灰色的,处于无法访问的状态,但“日志查询”、“实验记录”、“样本管理”等几个选项,竟然亮着微弱的绿色,可以被选中!
“成功了!部分数据库还没有损坏,还可以访问!”黎昼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她几乎是立刻就用鼠标点开了“实验记录”选项。她的心跳在加速,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屏幕上瞬间弹出了一个海量的、排列密集的文件列表!文件名称由一串字母和数字组成,看起来毫无规律。但很多文件都显示着红色的“损坏”或黄色的“加密”标记,无法打开。黎昼快速移动鼠标,筛选着那些显示为绿色、尚且能正常打开的文件。
她随意点开一个,瞬间,零碎而冰冷的信息碎片如同潮水般涌现出来,填满了整个屏幕:
【基因序列编辑记录-样本gaa-12:尝试导入[数据损坏]昆虫基因片段…基因链在第17号染色体处发生断裂…蛋白质错误折叠现象严重…恶性增殖程序意外启动…组织样本于[时间戳损坏]后失去活性,出现溶解现象…记录:失败。处理意见:高温销毁,避免污染。】
【报废处理清单-批次kappa-7:编号列表:[一长串令人心悸的字母和数字组合]…处理方式:生物质分解(73),标本封存(19),特殊材料回收(8)…处理时间:[数据损坏]…执行人:[权限不足,无法查看]】
一条条,一列列。
没有情感,没有怜悯,没有丝毫的人性关怀。只有冷冰冰的数据、编号、成功率、损耗率、回收率…仿佛那些玻璃容器里曾经挣扎、哀嚎、痛苦死去的生命,仅仅只是一组组可以随意修改、废弃、回收利用的实验参数。
每一个“失败”,每一个“报废”,每一个冰冷的百分比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曾有过心跳和呼吸,都曾感受过极致的痛苦和绝望。或者,至少是生命的一部分。
云瑶只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些文字,就再次别过头去,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那些看似平淡的记录,比眼前的标本更加令人窒息。林燃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变得沉重,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让空气凝固。江照的眼神越来越冷,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正在她的脑海中拼凑出一幅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发指的罪恶图景。
黎昼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滚动着页面,搜索着更有价值的信息。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得越来越紧,但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被愤怒和求知欲同时灼烧着的亮光,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
“摇篮”计划…
这个词反复出现在每一份可访问的记录中,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
它似乎是一个总称,涵盖了这些惨无人道的生物机械融合实验,涵盖了这些基因编辑尝试,涵盖了这些对生命的肆意践踏。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制造出那些半人半机械的怪物吗?不,从那些碎片信息中,黎昼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神经同步”、“成功转化”、“情感模块抑制”。它似乎在追求某种更高级的目标,某种“转化”和“同步”,似乎是为了…
黎昼不敢再想下去,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文件,试图找到更多线索。就在这时,她的操作触发了一个隐藏在深层目录中的文件夹。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弹出了一个醒目的红色提示框,占据了大半个屏幕:
【检测到核心数据索引文件访问请求。】
【文件加密等级:欧米伽(w)】
【权限验证失败。缺少必要密钥或生物特征识别。】
【是否尝试强行破解?(警告:强行破解可能触发数据自毁协议,导致所有相关数据永久丢失)】
索引文件?
黎昼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瞬间停滞。她太清楚这个词的意义了。这很可能是指向真正核心数据库的目录文件,是打开所有秘密的钥匙!里面可能就藏着“摇篮”计划的最终目的、完整的实验数据、成功的案例,甚至…可能有关于她自己的记录!关于她的过去,关于她的身份,关于那个男人对她做过的一切!
但欧米伽级的加密…这是最高等级的安全加密,几乎不可能被破解。更可怕的是,提示框里明确警告了数据自毁的风险。一旦触发,所有的核心数据都将永久丢失,他们之前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黎昼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提示框,手指悬在键盘的“y”键上方,微微颤抖。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理智和情感在激烈地交战。
是冒险一试,赌一把自己的技术,赌那个男人的自毁协议没有那么完善?还是暂时放弃,关闭这个提示框,继续寻找其他的线索,另寻他路?
线索就在眼前,触手可及。那扇通往最深层真相的大门,似乎已经露出了一条缝隙。门后,可能是更加黑暗、更加残酷的事实,可能会彻底摧毁她的意志。但同时,也可能藏着摧毁这一切的关键,藏着让那个男人付出代价的证据。
黎昼的手指还在颤抖,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陈列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黎昼那悬停的手指上,集中在了屏幕上那个醒目的红色提示框上。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决定。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