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厚重气密门缓缓开启时发出的、仿佛濒死叹息般的嘶嘶泄压声,在骤然降临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门缝中汹涌而出的空气冰冷彻骨,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福尔马林的刺鼻辛辣、消毒水的酸涩呛人、某种金属冷却剂的腥甜黏腻,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仿佛蛋白质在恒温环境下缓慢腐败的微臭。这股气味并非瞬间爆发,而是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鼻腔,钻入呼吸道,在肺叶里留下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四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战术射灯的四道惨白光柱,与云瑶重新亮起的、微微颤抖的魔杖光球齐齐投向门后的黑暗。光线如同利剑,撕破浓稠的黑暗,却在触及门后景象的刹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滞。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即使是经历过无数生死风浪、意志坚定如钢铁的江照和林燃,也瞬间瞳孔剧烈收缩,呼吸为之一滞!
门后,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耸入云,没入上方无尽的黑暗之中,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任何支撑结构,仿佛整个空间是被硬生生从地心挖凿出来的。而整个空间的主体,并非想象中的实验台或仪器设备,而是被一排排、一列列整齐排列的、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容器所占据!
这些容器如同一片沉默而冰冷的森林,从四人脚下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望不到边际。每一根玻璃柱都至少有三人合抱粗细,高度超过四米,通体由高强度特种玻璃制成,表面布满了细微的划痕和岁月的痕迹。容器内部充满了浑浊的、泛着淡绿色或淡黄色的透明防腐液体,液体中漂浮着细小的气泡,缓缓上升,在寂静中发出微不可闻的汩汩声。
而浸泡在这些冰冷液体之中的……是“东西”。
或者说,是曾经可能被称为“生命”的东西。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容器里,悬浮着一具勉强还能看出人形的躯体。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失去所有血色的、病态的灰白色,大部分区域已经破损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失去弹性的肌肉组织和灰白的筋膜。它的头颅异常肿大,比正常人类大了将近一倍,太阳穴的位置被粗暴地凿开,嵌入了一圈复杂的金属接口,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银色线缆如同水蛇般从接口处伸出,在液体中漂浮缠绕,末端连接着一些早已停止运转的微型传感器。它的胸腔被整个剖开,肋骨被强行撑开,里面的心脏、肺叶等器官大多被残忍移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透明硅胶管道和金属机械泵组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工循环系统。那机械泵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微微搏动着,仿佛在证明这具躯体曾经拥有过生命。它的四肢则被完全截断,改造成了扭曲的、布满尖刺的金属义肢,关节处锈迹斑斑,保持着一种极度痛苦、挣扎扭曲的姿势,被永恒地定格在了这冰冷的液体之中。
第二个容器里,是一个更像野兽的造物。它拥有狼一样的健壮身躯,但覆盖的不是光滑的皮毛,而是粗糙缝合的、来自不同生物的、颜色斑驳的皮肤,皮肤之间还镶嵌着几块不规则的金属装甲板,缝合线狰狞地凸起,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肉。它的头部被一个巨大的、布满了红色传感器的金属笼头完全罩住,只露出一双早已失去光泽、眼白浑浊、空洞地望着前方的眼睛。它的脊柱被额外加装了一排尖锐的金属骨刺,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尾部,每一根骨刺都闪烁着冰冷的寒光。而它的尾巴,则被改造成了一条灵活无比的、末端带着锋利电击器的机械蝎尾,蝎尾微微弯曲,仿佛随时会发起致命的攻击。
第三个容器里,是一个试图将人类与节肢动物融合的失败品。它的上半身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下半身却被替换成了巨型蜘蛛的腹部和八条长满刚毛的节肢。它的甲壳已经破裂,粘稠的、淡黄色的内脏从裂口处溢出,漂浮在防腐液体中,令人作呕。第四个容器里,是一个强行嫁接了鸟类翅膀的实验体,翅膀的骨骼扭曲断裂,羽毛稀疏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和残破的翼膜,与人类的躯体拼接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恐怖。更深处的容器里,甚至有一些几乎完全失去了生物形态的存在,它们变成了一团团被复杂机械框架强行束缚、不断微微颤动的肉块和线路的混合体,只能通过偶尔闪烁的电极和微弱的生命信号,证明它们曾经是活物。
所有的“标本”都保持着它们生命最后一刻的姿态——极度的痛苦、深入骨髓的恐惧、疯狂的挣扎。这些姿态被防腐液体永恒地定格,它们空洞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些不速之客,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怨毒,仿佛要将千百年来所承受的痛苦,全部倾泻在这些闯入者身上。
不仅仅是生物与机械的融合失败品,在这片玻璃森林的边缘,还有一些更小的容器。里面浸泡着纯粹奇形怪状的生物器官放大模型,器官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电极和测试接口;或者是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由血肉和未知黑色材料构成的诡异结构,它们在液体中微微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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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上,并非空无一物。在一些相对完好的区域,镶嵌着一排排冰冷的、幽蓝色的全息屏幕。屏幕上不断滚动刷新着各种数据——实验体编号、基因序列片段、能量读数、排斥反应指数、神经连接成功率……一行行冰冷的字符,如同死亡的咒语,在黑暗中闪烁。而在这些数据的末尾,几乎都标注着触目惊心的、大量的、鲜红色的“报废”、“终止”、“处理”标签。红色的字符在幽蓝色背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用这些实验体的鲜血染成的。
整个空间死寂无声,没有任何机械运转的声音,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只有防腐液体微微晃动的细微声响,和他们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那股混合着死亡、冰冷科技和绝望的气味,几乎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呕——”
云瑶第一个承受不住,猛地转过身,一把扯开脸上的过滤呼吸器,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她的胃部剧烈痉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眼前的景象和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带来的心理冲击远超她的承受极限。她虽然经历过战斗,见过死亡,但从未见过如此惨烈、如此扭曲、如此漠视生命的景象。她感觉自己浑身发冷,仿佛血液都被这冰冷的空间冻结了。
林燃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根根分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手中的寂火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激荡的心绪,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嗡鸣,剑身上的蓝色光芒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爆发出来。她的嘴唇紧抿,脸色冰冷得如同霜雪,眼神中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她的目光锐利如刀,飞快地扫过那些玻璃容器,扫过那些扭曲的“标本”,扫过那些红色的“报废”标签,仿佛要将这里面所有的罪恶和痛苦都一剑斩碎。外冷内热的她,此刻内心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江照的脸色同样凝重无比,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排排冰冷的“陈列柜”,眼神深处是前所未有的冰寒和怒火。她见过残酷的战场,见过堆积如山的尸体,见过血肉横飞的厮杀,但她从未见过如此系统性的、如此大规模的、将鲜活生命视为纯粹实验材料的、冰冷到极致的残忍!这已经超出了战争的范畴,这是对生命本身的亵渎,是对人性的彻底背叛。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她是队长,她必须保持清醒。但她紧握的拳头却在微微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滔天巨浪。
黎昼…
黎昼站在最前面,离那扇气密门最近,也离那些恐怖的“标本”最近。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比云瑶还要难看,嘴唇微微颤抖,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眩晕感不断冲击着她的大脑,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但是,她没有吐,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最近处那个容器里、那个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人”,尤其是它头颅上那个熟悉的金属接口类型,和那些线缆的布线方式…那是一种她无比熟悉的接口标准,是她童年时代在那个冰冷的实验室里,无数次看到过的标准!
然后,她的目光猛地转向墙壁上那些滚动的全息数据,飞快地捕捉着那些实验编号和专业术语…
“px…px系列…”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惧,“‘摇篮’计划…早期生物机械融合分支…编号px-019至px-055…全部…全部‘报废’…”
她认得那些技术!那些接口标准!那些实验记录的格式!甚至那些基因序列的片段,都带着她记忆深处那个男人的独特风格!
这些都是她童年时代,在那个冰冷的实验室里,隐约听说过、甚至可能…远远瞥见过一角的秘密项目!那些被称为“失败品”、“耗材”、“废弃物”的存在!那些她曾经以为只是传说,只是噩梦的存在!
而如今,它们就以如此赤裸裸、如此狰狞恐怖的方式,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恶心、恐惧、绝望和…愤怒,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几乎窒息。她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她猛地抬起手,不是像云瑶那样捂住嘴,而是颤抖着举起了手中的多功能探测器。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将摄像模式调整到最高分辨率,然后将镜头对准了这片人间地狱。
“记录…必须记录…”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哭腔,却又有一股异常坚定的力量支撑着她,让她的话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编号…形态…数据…这些都是证据…都是他…都是普罗米修斯罪行的铁证!”
她的手指因为剧烈颤抖,甚至有些按不准拍摄按键,好几次都误触了其他功能。但她没有放弃,而是深吸一口气,努力稳定住自己的手,固执地、一个一个容器地拍摄过去。她将那些扭曲的形态、那些冰冷的数据、那些红色的“报废”标签、那些狰狞的缝合线和金属接口,全部清晰地记录下来。每拍摄一个容器,她的心脏就会剧烈地跳动一次,每看到一个“报废”标签,她的愤怒就会增加一分。
战术射灯的光线照亮了她的侧脸,苍白而脆弱,带着泪痕的脸颊上却闪烁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光芒。那是属于科学家的严谨和执着,也是属于受害者的痛苦和坚定。她要用手中的探测器,将这里的一切罪恶都记录下来,让这些被遗忘的、被扭曲的生命,能够重见天日,让那个疯狂的男人,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这个巨大的、冰冷的、充斥着死亡和绝望的标本陈列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发动任何攻击,却用它无声的存在,给予了这四位闯入者第一次直击灵魂的猛烈冲击。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在这片玻璃森林的尽头,一条更加狭窄、更加黑暗的通道,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通往更深层真相的道路,才刚刚在他们脚下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