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挣扎着将最后几分昏黄的光线涂抹在这片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山坳里。光线变得稀薄而脆弱,无法带来半分温暖,只是将遍地的残肢、染血的碎石、以及幸存者们颓然的身影勾勒得更加清晰,为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镀上一层悲壮而苍凉的色彩。晚风掠过,卷起尘土与血沫,呜咽声中,尽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茫然。
林燃半跪在冰冷的土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僵硬,仿佛化作了另一块沉默的岩石。她微微低着头,凌乱的黑发被干涸的血污黏在额前和脸颊,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只能看到紧抿的唇角,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她的怀中,萧翊无声无息地躺着,头颅无力地枕着她的臂弯。他脸上的血色尽褪,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膛极其轻微的、间隔漫长的起伏,证明他还凭着最后一丝执念,顽强地吊着最后一口气。生命的气息正从他身上飞速流逝,如同指间沙,抓不住,留不下,眼看着就要彻底消散在这渐深的暮色里。
林燃的一只手,依旧紧紧揽着萧翊的肩背,掌心贴在他冰冷的衣衫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仿佛生怕一松手,这最后一点生机就会彻底消散。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握着那柄漆黑的寂火剑,剑尖深深插入身旁的泥土中,剑身在晚风里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那只握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甚至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极力压抑的、翻涌在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
愤怒吗?是的。对乘风宗罔顾人伦、修炼邪功、屠戮同道的暴行,她胸中燃着焚天之怒,那怒火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烧穿。
悲痛吗?是的。对问剑宗覆灭、师长陨落、同门惨死、无数追随者血染焦土,她怀着彻骨之痛,那痛楚密密麻麻地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后怕吗?或许也有。方才那千钧一发的险境,那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此刻回想,依旧令人心悸,背脊发凉。
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尽数倾注在怀中这个气息奄奄的人身上。
这个她曾经的对手,宗门的叛徒,却又在最后关头斩断自身枷锁、一剑劈碎祭坛核心、给予了他们一线生机的人。他的背叛,是对乘风宗的,是对那条歪路的决裂;他的救赎,却又是对着所有人的,是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幸存者们逃生的机会。恨他?感激他?怜悯他?或许都有,又或许都不是。那是一种更沉重、更纠葛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只能通过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的剑柄,无声地宣泄着万分之一。
无声胜有声。山坳里的风,似乎都在此刻凝滞了。
轻微的脚步声和布料摩擦声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江照在一位散修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了过来。她依旧虚弱得几乎无法独自站立,每走一步,都要靠散修架着胳膊才能稳住身形,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已经恢复了些许神采,不再是之前的混沌与模糊,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林燃和她怀中的萧翊,目光沉重,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理解和支持,没有半分催促,也没有半分质疑。
另一边,云瑶也被女弟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慢慢挪近。她魔力耗尽,身体软绵绵的,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全靠旁人支撑才能站稳。但看到林燃孤绝的模样和萧翊奄奄一息的状况,她那双黯淡的眸子里瞬间泛起了水光,充满了担忧和难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陪伴。
黎昼用临时制作的简陋夹板固定着骨折的右臂,夹板上缠着撕裂的布条,被鲜血浸得发黑。她没有让人搀扶,只是用左手撑着膝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动作缓慢,却依旧带着一股独有的冷静与坚韧。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视线快速扫过萧翊的状况,又看了看林燃紧绷的侧脸,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她们四人,以不同的姿态,默默地围拢在林燃身边。没有人开口询问,没有人出言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存在着。她们的身上同样带着伤,浸染着血与尘,疲惫不堪,连站着都觉得是一种煎熬,但此刻,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一种牢不可破的支撑。
我们还在。
我们一起面对。
远处的天际,寂剑谷的方向,隐约还能看到一些零星的遁光和一些扬起的烟尘——那是乘风宗的残兵败将在收拢队伍,带着失败的不甘和怨毒暂时退去。他们没有追来,或许是因为长老重伤,群龙无首,或许是因为忌惮那惊天动地的爆炸,不敢再贸然深入这片山野。
但更远处,天空之中,那轮妖异的血月并未随着夕阳西下而完全消失,反而在渐深的暮色中显得更加清晰和不祥。血红色的月光,冰冷而邪异,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苍茫大地,预示着仇恨远未终结,风暴只是暂时歇息,更大的危机依旧潜伏在未知的前方,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时机。
这场名为“回家之旅”的征程,第二站,在这片浸透了鲜血与牺牲的焦土上,以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代价是无比沉重的,昔日并肩作战的同伴折损大半,问剑宗的根基几乎被彻底摧毁,但历经生死淬炼的羁绊,却也变得更加深厚和坚韧,如同在烈火中淬炼过的精钢,牢不可破。前路茫茫,更加艰险,未知的挑战仍在等待,没有人知道,下一站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山坳里一片寂静,只有伤员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和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交织成一曲悲凉的歌。
短暂的寂静,被一个冷静到几乎不近人情的声音打破。
是黎昼。
她不知何时已经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屏幕碎裂但勉强还能工作的简易生命体征扫描仪——那大概是之前塞在哪个口袋里的备用品,在爆炸和突围中侥幸留存了下来。她将扫描仪对准萧翊,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上闪过几道微弱的光芒,随即跳出一连串跳动的红色数据。
屏幕上的数据,红得刺眼,让她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更加凝重,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林燃,又扫过一旁的江照和云瑶,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紧迫感,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的生命体征极不稳定,内脏多处破裂出血,经脉寸断,还有一股异常邪能在侵蚀核心生机。常规的草药和治疗术无效。需要立刻进行深度细胞修复和能量中和,否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给出了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倒计时。
“…最多还能撑两个小时。”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萧翊那张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凝重。
刚刚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刚刚才获得片刻的喘息,立刻就被一个新的、更加急迫和艰难的难题所取代。
救,还是不救?
怎么救?
这两个问题,如同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