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翊感觉自己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过去的他，那个以宗门荣耀为己任，视师命如山，时刻谨记家族期望，行走在“正道”之上的乘风宗大弟子。这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嘶吼，如同无数根钢针在扎刺他的神经：服从！这是命令！是长老对你的考验！是为了宗门崛起、为了追求至高力量必要的牺牲！违抗的后果你承受不起！宗门不会放过你，你的家族也会因你而满门遭殃！拿起剑，完成这场血祭，你还是那个受人敬仰、前途无量的大师兄！你所有的荣光和地位，都将安然无恙！
另一半，则是被这一路血腥所见、被眼前这极致邪恶所唤醒的、一个陌生的、充斥着恐惧、厌恶和残存善念的灵魂。这个声音微弱却顽固，如同狂风暴雨中不肯熄灭的烛火，在他心底拼命挣扎：不！这不是正道！这是赤裸裸的屠杀！是毫无人性的魔鬼行径！看看那些缩在角落、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孩子！看看那些和你无冤无仇、只想安稳度日的凡人！看看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守护着这些人的林燃！她用生命守护的东西，难道不比这肮脏的力量更值得吗？你的剑，是用来斩妖除魔的，不该染上这样无辜者的鲜血！
两个声音在他脑中激烈交战，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对撞，掀起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的神识彻底冲垮。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狰狞如同虬龙，冷汗如同溪流般顺着脸颊滚落，浸透了胸前的衣襟。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自己无意识地咬破，鲜血的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却丝毫压不下那翻江倒海的内心风暴。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剑柄捏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身后那些跟随他而来的精锐弟子。他们脸上带着迟疑、恐惧，甚至有一丝深藏的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长期被宗门驯化后的麻木和等待命令的惯性。他们的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祭坛方向那些绝望的面孔，却又不敢违抗长老的威严，只能将不知所措的视线投向他们的“大师兄”，等待着他的带领。他们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是和他并肩作战过的同伴，此刻他们的命运，似乎也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他又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长老。那张曾经让他无比敬重的脸庞，此刻只剩下对力量的贪婪沉醉和不容置疑的疯狂，看向他的眼神冰冷而充满压迫，仿佛在看一件不听话的工具，只要稍有不从，就随时可以毁弃。那里没有丝毫师徒之情，没有半分同门之谊，只有赤裸裸的利用和毫不掩饰的威胁。
最后，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住一般，死死定格在了祭坛周围，再也无法移开。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吓得脸色发青，连哭都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发出无声的抽噎，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瘫倒在地，浑浊的老泪纵横，布满皱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她向着天空徒劳地伸出枯瘦的手，喃喃哀求着：“放过孩子…求求你们…杀了我吧…用我的命换孩子的命…”
一个被废去修为的问剑宗年轻弟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灵魂早已离去，只剩下了一具等待毁灭的躯壳，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默念着什么，或许是师门的教诲，或许是对亲人的思念。
这些画面，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萧翊的眼中，捅进他的心里！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哀求，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良知之上！
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要活着！他们只是想在这片土地上安稳地度过一生！他们凭什么要成为这邪恶力量的养料？凭什么要由他萧翊，来亲手执行这最后的屠杀？！
就在他心神剧烈震荡，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崩溃的边缘——
“执行命令！萧翊！”
长老冰冷而不耐烦的催促声再次如同惊雷般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最后的通牒！那声音穿透了弥漫的血雾，直刺他的耳膜，让他浑身一颤。
“否则——视同叛宗！”长老的声音刻意压低，却更加森寒，如同毒蛇吐信，“你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株连家族”这四个字虽然未直接说出口，但那沉重的威胁意味，如同万年冰山般狠狠撞向萧翊，让他瞬间如坠冰窟，血液都几乎冻结！他仿佛看到了父母亲人被宗门铁骑擒下、打入天牢的场景，看到了家族祠堂被焚毁、牌匾被砸烂的画面，看到了那些无辜的族人因为他的抉择而惨遭屠戮的惨状…
与此同时，仿佛是为了加重砝码，尸骸祭坛的运转速度猛地加快！表面的符文亮得刺眼，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红光，祭坛顶端的血色漩涡旋转得更加迅猛，吸力骤然增大！
“啊——！”
“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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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声格外凄厉短促的惨叫响起，如同利刃划破了战场的死寂！
只见祭坛边缘，几个本就体弱重伤的俘虏，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干瘪下去！皮肤失去所有光泽，紧紧包裹着骨头，眼窝深陷，脸上的血肉迅速褪去，生命气息瞬间消散，彻底化为了一具具干瘪的干尸！他们的生命力和魂魄被强行抽离，化作一道道淡白色的气流，汇入祭坛的血色漩涡之中，让那漩涡的光芒又盛了一分，散发出的邪能波动更加恐怖！
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如同最后的催化剂，彻底点燃了萧翊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而被弟子们死死拉住的林燃，目睹这一切，眼眶几乎瞪裂！血丝布满了她的双眼，黑色的火焰在她眸中疯狂跳动。她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双臂一振，狠狠震开了拉住她的弟子！
“放开我！”
她向前踉跄一步，胸口剧烈起伏，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滴落。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剧烈颤抖、仿佛站在悬崖边缘的身影，发出了嘶哑却如同惊雷般的呐喊：
“萧翊！信我！这不是你的道！！”
这句话，不像之前的愤怒和绝望，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急切和…最后的信任？！它穿透了血雾，穿透了喧嚣，直直地钻进了萧翊的耳朵里。
它如同划破黑暗夜空的闪电，如同劈开混沌的惊雷，以一种无比精准而狂暴的姿态，狠狠劈入了萧翊那混乱不堪、几乎要自我毁灭的识海最深处！
不是你的道！
这四个字，简单，直接，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它瞬间压倒了所有嘈杂的、充满恐惧和算计的声音！
是啊…这不是他的道！
他的剑，是用来追求至高剑道，是用来守护宗门荣耀（他曾经以为的荣耀），而不是用来屠杀无辜，不是用来献祭灵魂，不是用来满足这种扭曲的野心和欲望！
他一直以来的挣扎、痛苦、迷茫，根源不就在于，他走的这条路，和他内心深处真正认同的“道”，早已背道而驰了吗？！
长老的命令、家族的威胁…与眼前这血淋淋的罪恶相比，与内心那最后一点无法磨灭的良知相比…
孰轻孰重？！
轰！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净化、然后转化为一种极致而冰冷的愤怒！
对长老的愤怒！对乘风宗扭曲道路的愤怒！对自己之前懦弱和迟疑的愤怒！
他眼中的混乱和痛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清明和决绝！那是一种斩断所有羁绊、抛弃所有顾虑的坚定，仿佛在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要走的路。
那根一直紧绷着、即将压垮他的稻草，终于…落了地。
只是落下的方向，与长老期望的，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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