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传说中的鬼蜮冥界,忽明忽暗,变幻不定。
赤红如地心熔岩猛然喷发,带着灼烤灵魂的炽热。
所过之处,海水沸腾,气泡翻滚如煮,隐约传来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
漆黑如九幽深渊降临,散发着冻结骨髓,凝固神魂的阴寒。
黑光掠过,水流瞬间凝结出细密的黑色冰晶。
又被后续的灵力乱流击碎,发出清脆而密集的碎裂声。
湛蓝如万丈海眼倒卷,引动庞大的暗流旋涡。
无声无息地吞噬着范围内的一切,偶尔有躲避不及的修士被卷入。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消失在那深邃的蓝色之中。
金黄如同陨落大日的碎片,锐利刺目至极。
光芒如剑,轻易切开海水。
留下久久不散的真空轨迹,以及被整齐切开的残肢断臂。
缥缈似星云旋转,轨迹难测,光芒并不耀眼。
却带着扰乱心神,消解灵力的诡异力量。
稍有不慎,便会灵力滞涩,神识恍惚,死得不明不白。
这五大势力的灵力特征,彼此疯狂地交织、碰撞、湮灭、爆发。
将那片内核海域彻底喧染成一锅沸腾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浓汤。
即便是遥遥感知,也能体会到其中蕴含的恐怖灵力,足以让任何开脉境修士心惊胆战。
暗流也变得汹涌而混乱,不再是规律的海底潮汐。
它们被各种强大的灵力爆发所牵引、搅动,化作无数道方向不一的湍急水流。
如同无数头受惊的巨兽,在海底疯狂奔腾,互相冲撞。
这些混乱的暗流卷起海底沉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浑浊泥沙,卷起破碎的法器残片。
那些残片偶尔还闪铄着危险的灵光,卷起一些分辨不出原貌的、裹挟在暗红色血水与破碎衣物中的残肢断骸,翻滚着、拉扯着。
从林凡和青玉子身边不远处呼啸而过。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混杂着灵力爆裂后的焦糊味、血肉被极致灵力瞬间汽化的奇异恶臭、以及海底淤泥被翻起后的腥腐气息。
形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死亡气味,无孔不入地刺激着鼻腔。
宣告着一场属于修士的、残酷而疯狂的死亡盛宴,正在上演。
青玉子脸色更白了,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紧。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如此大规模、如此惨烈、如此直白的杀戮场。
还是第一次亲身置于边缘。
那翻滚而过的断臂,那混合在血水中的眼球,都在挑战着他的神经。
林凡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这忽明忽暗的光线。
随即便将神识如同最纤细、最坚韧的蛛丝般,谨慎地蔓延出去。
他的神识强度远超同阶,且因为体内那一缕玄冥真水本源的缘故。
对水环境的感知尤为敏锐、隐蔽。
神识丝线贴着海床,避开那些如同黑夜中灯塔般显眼的、属于宗门精锐弟子的强横灵力波动局域。
仔细感知着周围每一寸水域的细微变化:
水流的每一丝异常扰动,灵力残留的痕迹,隐藏的杀机,以及……可能存在的机会。
他看到,四面八方,仍有一道道遁光。
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绝望与贪婪交织的疯狂,前仆后继地投向那片死亡的旋涡。
这些遁光大多灵光驳杂,光芒明暗不定,速度也快慢不一。
衣着更是五花八门,有粗布麻衣的散修,有衣着华贵却已破损的小家族子弟。
也有一些统一服饰但明显士气低落、人数稀少的小宗门队伍。
他们来自沉骸骨海各处,修为多在开脉中期,少数是初期或后期。
此刻却因为同一个虚无缥缈的“机缘”,被聚集到这海底坟场。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混乱的水流,林凡似乎也能“看”到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
那是倾尽所有、押上性命、博取那万中无一仙缘的疯狂。
是深知希望缈茫如萤火,却因退后亦是绝路而不甘退走的绝望。
是人性中最原始的贪婪与侥幸,在死亡阴影下被放大到极致的扭曲面孔。
他们嘶吼着,互相推搡着,甚至对身边的“同伴”暗下黑手。
只为能更靠近那灵光爆发处一点,仿佛靠近了。
就真的能得到上古遗宝,一步登天。
他们,正是这场由五大势力主导的高端棋局中,最底层、也最可悲的炮灰。
用血肉之躯去消耗遗府外围可能残存的禁制,用性命去试探未知的危险局域。
用死亡为后来那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人物”们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林凡目光微凝,心中不起波澜。
修仙界便是如此,弱肉强食,亘古不变。
同情心在这里是最廉价的陪葬品。
他头也不回,对身后正强忍着不适、努力跟上、气息已有些紊乱的青玉子低声道。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混乱的水流声和远处的轰鸣。
清淅地在青玉子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与穿透力:
“敛息,凝神,跟紧我。”
七个字,言简意赅。
话音未落,林凡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原本那深如寒潭、引而不发的灵压。
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被压制到极低的水准。
他施展出水遁之术,身形变得更加飘忽,却并非追求极限速度。
反而将自身灵压、灵力波动,巧妙地压制、伪装到与周围那些缺乏传承、灵力虚浮驳杂的开脉中期散修无异。
甚至,他还刻意让外显的灵力波动。
带上了一丝散修中极为常见的、因功法不全或资源匮乏、修炼出了岔子而产生的杂乱与微弱滞涩感。
此刻的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运气不错修炼到开脉中期。
但根基不稳、怀着侥幸心理来撞大运的底层散修。
青衫普通,面容经过细微肌肉调整和灵力模糊。
也变得平淡无奇,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青玉子心领神会,没有丝毫尤豫。
立刻全力运转那新生的木灵根特性。
这变异灵根在隐匿气息方面,似乎有独特的效果。
他将自身本就微弱的气息,进一步向内收敛。
如同寒冬中枯萎的树木,将最后一丝生机深深埋藏,不与外界交换半分。
同时,他低下头,将身体姿态调整得略带佝偻,脚步略显虚浮。
紧紧跟在林凡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低垂,不敢四处乱瞟。
完美扮演着一个重伤未愈、修为大跌、灵力微弱、全靠前方“兄长”或“首领”庇护才能在此险地苟延残喘的普通随从、仆役角色。
两人如同两滴不起眼的水珠,悄然混入一股正盲目涌向内核局域的散修人流之中。
这股人流约莫二三十人,是在远处观察、尤豫、挣扎了许久。
最终被贪婪和同伴的躁动推着向前的一股。
成分复杂,气氛诡异。
有面容狰狞,眼神凶狠如孤狼的独行客。
手中紧握奇形兵刃,目光警剔而充满敌意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
也有三五成群,看似临时结盟的小团体。
他们彼此间靠得不远不近,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既能在遇袭时短暂呼应,又能在发现宝物或危险时迅速拉开,互相戒备的眼神远远多过信任。
有人嘴唇翕动,似在以传音入密之术快速交流。
但更多的只是沉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道道颜色不一、亮度不一的遁光,破开沉重粘稠的海水时发出的沉闷呜咽声。
以及因内心恐惧、紧张、急切和贪婪而无法完全压抑的粗重喘息声。
在这幽暗、压抑、充满死亡气息的水下环境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淅,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每个人的眼睛,都象是被磁石吸住。
死死盯着远方那灵光最璀灿、杀声最震天、灵力波动最狂暴的局域。
那里便是玄冥上人遗府的所在,是可能藏着上古功法、神兵利器、珍稀丹药、一步登天机缘的希望之地。
同时,那里也是五大宗门精英弟子厮杀的主战场。
是死亡最密集、最无情的绞肉机,是绝大多数散修的坟墓。
希望与坟墓,在此刻奇异地重叠在一起,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诱惑与恐怖。
林凡混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景象。
大战的痕迹如同丑陋狰狞的伤疤,遍布在这片被称为“沉骸骨海”的古老海底墓场,将原本的苍凉死寂彻底破坏。
巨大如小山般的、不知名远古妖兽的骸骨。
被恐怖的术法馀波正面轰中,断成数截,切口处焦黑一片。
如同被天火燎过,残留着灼热或冰寒的灵力气息,触目惊心。
原本相对平整的海床地面,此刻布满了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深坑,有些坑边缘光滑,仿佛被利刃切割。
有些坑则呈放射状龟裂,显然是巨力轰击所致。
坑底往往残留着暗红近黑,已然凝固的粘稠血块。
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腥气,诉说着不久前发生在此的惨烈厮杀。
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身受重伤、灵力耗尽、显然已无力再前进,甚至无力逃离的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