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也不想再做其他选择。
“但凭林前辈吩咐。”
青玉子拱手,语气郑重。
林凡不再多言,开始仔细检查自身状态,清点储物袋中可用的法器、符录、丹药。
炼化幽冥水精后实力大增,但面对即将踏入的修罗场,再多的准备也不为过。
青玉子也默默坐下,抓紧时间调息,尽可能多恢复一丝灵力,多稳固一分经脉。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必定步步杀机,他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成为林凡的累赘。
甚至……在关键时刻,或许还能发挥一点意想不到的作用。
石缝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的修炼沉寂截然不同。
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以及即将踏上征途的肃杀。
外面的轰鸣与厮杀,成了这寂静最鲜明的背景音。
古鲸的化石依旧沉默,幽蓝的鬼手藻依旧摇曳。
但化石下的生命,已做出了选择。
沉骸骨海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死寂,被彻底撕得粉碎。
如同万年冰层被烧红的巨锤砸中,崩裂成无数尖啸的碎片。
那深植于这片海域每一个角落的,能吞噬一切生机的寂静。
此刻正被狂暴的灵力对撞,法宝轰鸣和垂死哀嚎所取代。
声音在水下传播得诡异而扭曲,时而沉闷如巨兽低吼,时而尖锐如鬼魅泣鸣。
从极远处席卷而来,撞在古鲸化石上,又反弹回去,在海底形成层层叠叠的声浪回响。
古鲸那惨白巨骨化石下的狭小石缝中,林凡缓缓睁开双眼。
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而是触觉,身下粗糙冰冷的岩石,带着海底特有的湿滑与坚硬。
然后是听觉,那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淅的杀戮之音。
如同战鼓,一声声敲在心头。
最后,才是视觉的恢复。
眸中原本流转的湛蓝色光华如潮水般退去,那光华并非简单消散。
而是以一种精妙到极致的方式收敛,一丝一缕。
尽数敛入眼底深处,仿佛有自主意识般沉入瞳孔最底层,最终化作两潭望不见底的幽深寒渊。
那双眼,平静得可怕,既无修为精进后的狂喜,也无外界混乱带来的惊惶。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经过岁月与生死磨砺后的清明。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
骨节发出轻微却清淅的“噼啪”声,如同沉寂许久的机关重新开始运转。
周身那澎湃汹涌的灵压,此刻正以一种极为内敛的方式存在着,比半月前浑厚了何止数倍。
若说半月前的灵力如同一条奔涌的江河,声势浩大却难免外泄。
那么此刻,它已化作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表面波澜不惊,平滑如镜,映不出半分涟漪。
内里却蕴藏着足以绞碎巨舰、吞噬山岳的汹涌暗流与刺骨寒意。
开脉中期巅峰。
距离后期,只差一层微妙的、一捅即破的窗纸。
他能清淅地感受到那层屏障的存在,薄如蝉翼。
却又坚韧异常,需要某个契机,或是水到渠成的最后一丝积累。
他没有急于起身,而是将神识如同最轻柔的纱,缓缓铺展开来,首先笼罩了这处临时栖身的石缝。
石缝不大,最宽处不过五尺,最深约三丈。
是古鲸一根肋骨与脊柱连接处的天然凹陷,又被岁月和海流侵蚀扩大了些许。
入口处,他布下的那层简易的“水雾敛息阵”还在运转,流光微弱如风中残烛。
勉强扭曲着光线与气息,让这石缝从外面看去,只是一片略微模糊的岩壁阴影。
阵法基盘是几块随手嵌入岩缝的下品水灵石,此刻已黯淡无光,灵力接近枯竭。
神识扫过身侧。
青玉子正靠坐在另一侧的岩壁下,双眼紧闭,眉头微蹙,似乎连在调息中都承受着痛苦。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多少血色,皮肤下淡青的血管隐约可见。
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象一件名贵却有了裂纹的瓷器,仿佛用力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新生经脉传来的、如同无数细针持续穿刺的微弱刺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这是蚀脉黑煞掌遗留的恶果,也是新生经脉与原本近乎枯萎的经络系统艰难融合的必然过程。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
然而,与半月前那种气若游丝、随时可能断绝的状态相比,此刻的气息已然初步平稳,有了绵长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在他近乎干涸的丹田中央。
那株发生异变、呈现奇异琉璃剔透质感的木灵根,正顽强地扎根于此。
只是修为终究暴跌。
似乎感受到了林凡目光的注视,青玉子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聚焦,看清是林凡后,眸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深切的忧虑和尚未完全褪去的痛楚所取代。
他想动,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僵硬得不象自己的,新生经脉传来的刺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用手臂支撑着冰冷粗糙的岩壁,试图挪起身子。
手臂在颤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纯粹的虚弱。
岩壁上细微的凸起硌着他的皮肉,传来清淅的痛感,但这痛感反而让他清醒。
他咬着牙,腮边肌肉绷紧,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倚靠的姿态,变成半跪,再摇摇晃晃地试图站直。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吃力。
林凡没有出手帮忙,只是静静看着。
有些关,必须自己闯。
有些力,必须自己使。
过多的扶持,有时反是害。
终于,青玉子站稳了,尽管身形还有些不稳,需要用手轻抵着岩壁。
他喘了几口气,额头的冷汗更多了,脸色也更白。
但眼神却亮了一些,那是一种不愿彻底沦为累赘的倔强。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无需任何言语。
外间那越来越近、越来越狂暴的灵力碰撞轰鸣、法宝撕裂水流的尖啸、垂死修士发出的凄厉惨嚎。
以及某种庞大结构不断崩毁的沉闷巨响,混合成的死亡交响乐。
已然敲响了最急促,最不容回避的战鼓。
声浪穿过海水,穿过岩层,隐约传来,让石缝顶部的细碎砂石簌簌落下。
这石缝,这短暂的、侥幸得来的避风港,已不再是安全之地。
甚至,由于战斗的升级和范围的扩大。
留在这里,很可能下一秒就会被某道失控的强大术法馀波。
或者某位杀红了眼、四处扫荡的宗门弟子发现,届时便是瓮中之鳖,绝无幸理。
林凡眼神一凝,深邃寒潭般的眸底,闪过一丝决断的锐光。
不再有丝毫尤豫,也无需任何多馀的叮嘱。
他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拂,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石缝入口处,那层由阵法维持的、已然微弱到极致的流光,应声而灭。
最后几点残存的灵光,如同夏夜最后的萤火,闪铄了两下,便彻底消散在昏暗的海水中。
本就隐蔽的石缝入口,此刻看去与周围岩壁再无二致。
几乎在流光熄灭的同时,林凡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舒缓。
但就在这舒缓之中,身形已如鬼魅般“滑”出了石缝。
没有剧烈的灵力爆发,没有强劲的水流扰动。
他就仿佛本身便是这海水的一部分,是水中一道略深的影子,是光线一次自然的弯曲。
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流畅与静谧,融入了石缝外那片被混乱、杀戮和狂暴灵力彻底搅浑的水域。
甚至连他身上的青色衣衫,都没有因此产生剧烈的飘动。
水遁之术,而且是极高明、近乎融入本源的水遁之术。
青玉子看在眼里,心中凛然。
他知道林凡很强,但这半月闭关,对方对水属性灵力的掌控,显然又精进到了一个让他难以理解的程度。
不敢有丝毫耽搁,他猛地咬紧牙关。
齿缝间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气,那是强行催动虚弱脏腑和新生经脉带来的反噬。
他强提丹田那缕微弱得可怜,却蕴含着奇异生机的木属性灵力。
奋力驱动尚且僵硬,不时传来刺痛的身躯。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出石缝,朝着那道即将被昏暗水流吞没的青衫身影追去。
他动作笨拙,灵力运转滞涩,带起明显的水流扰动,与林凡的静谧无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他拼尽了全力,眼神死死锁定前方那道背影,仿佛那是茫茫黑暗大海中唯一的灯塔。
刚一离开古鲸化石那天然磁力场形成的,微弱的庇护与干扰局域。
狂暴混乱的灵力乱流,便如同无数只无形而有力的巨手。
从四面八方,毫无规律地撕扯而来。
这种感觉,与在相对平静的石缝中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只是隔窗听到暴风雨的呼啸,那么此刻,便是赤身裸体被直接抛入了惊涛骇浪之中。
原本永恒幽暗,死寂得能吞噬一切声音与光线的沉骸骨海水域,此刻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极远处,那战斗最激烈的内核局域,仿佛点燃了无数色彩诡异,威力恐怖的烟花。
各色灵光不断爆发,冲天而起,将那片海域映照得光怪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