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感应灯闪了一下,照见门口鞋柜上摆着的那盆绿萝,叶子还是绿的,水珠挂在边缘,应该是早上浇过。我低头解包带的手顿了两秒,然后把包放在玄关地上,没换鞋,直接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
江逾白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水壶。“回来了?”他声音很平,像平时一样。我没应声,只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背靠着扶手,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玻璃面。倒影里我的脸有点浮,眼下有青。
他走过来,把水壶放桌上,坐到我旁边。离得近了,他闻到了我身上沾的咖啡味。“今天很难?”他问。
我点点头,手指按住太阳穴揉了一下。“u盘插不进去,卡了三次。”我说,“系统更新了,权限没开,申请加群等了快一个小时。下午要交的框架,我写了三遍才顺下来。隔壁同事早就交了,封面印着初版,我这边文档还没排好格式。”
他说:“嗯。”
“我以为我能跟上。”我嗓音低了些,“结果连登录都要人教。鼠标点哪里、怎么调模板、新软件怎么用……全变了。我坐在那儿,手指动不了,脑子也转不动。就像——”我停了停,“就像别人在往前走,我在原地踩空。”
江逾白没说话,起身去关顶灯。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角落那盏落地灯亮着,光线偏黄,照在地毯上一圈暖色。他重新坐下,伸手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我侧过身,头靠在他肩上,他一只手环住我腰,另一只手轻轻在我后背来回抚着,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拍哄睡的人。
“每个人回来都会这样。”他说,“不是你不行,是你太想一次做到最好。”
我没抬头,但眼眶有点热。“可我不想靠别人等我。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回来是因为有人帮忙才站得住。”
“没人这么想。”他说,“你交了文件,按时,而且方向没错。这说明你没丢。”
我还是低着头。“我记得以前写东西很快。现在打一行删两行,怕说错话,怕逻辑断,怕没人看。我甚至不敢抬头看别人的脸。”
他下巴轻轻碰了下我的发顶。“我大三那年,第一次带队做课题。连续三天通宵,模型推了又改,最后一天答辩,导师当众说‘这个方向完全跑偏’。我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收拾东西出来,去了实验楼厕所,在隔间里坐着,十分钟没敢开门。”
我微微抬眼看他。
“那时候我也觉得,完了,我不配站在这里。”他声音没变,还是淡淡的,“后来才知道,重要的不是起点多稳,而是愿意一次次重新开始。我现在的项目组组长,当年挂科重修过两门专业课。另一个老师,论文被退稿七次才发出去。谁都不是一上来就对的。”
我吸了口气,鼻尖有点酸。“可你从来都没表现出来。”
他笑了笑,“因为我也是被人拉了一把。现在轮到我了。”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的,手指扣住我的指尖。“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你坐在工位上了,你打开了电脑,你提交了文件。这些事,都是你自己做的。不是谁安排的,也不是谁替你完成的。你做到了,这就够了。”
我慢慢把脸埋进他肩窝,肩膀松了一点。
“明天……”我轻声说,“我想早点去公司。把昨天漏的资料补一遍。还想看看有没有旧同事还在,能聊一聊最近的变化。比如用户画像调整了哪些,客户关注点是不是不一样了。”
“好。”他说,“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别太晚睡。”
我站起来,脚步比进门时稳了些。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起我放在茶几边的通勤包,拉开拉链看了看,把里面散着的笔收了收,又放回去。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我拧开床头灯,把外套挂进衣柜。镜子里的人穿着米色针织衫和深灰长裤,头发松松扎着,脸色还是有些倦,但眼神不再飘。我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明天要做的事:查权限、补材料、找旧人聊变化。
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
门外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
我合上本子,听见他走过来的脚步声,然后是杯底放在门外小桌的声音。“牛奶放这儿了。”他说。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
他没走远,在门口站了几秒。“睡吧。”他说完,转身回了客厅。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底下没有结块,是他冲的。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下路灯亮着,照见小区花园的小路,空无一人。风把树梢吹得晃了一下,叶子反光一闪。
我把窗帘拉回来,关灯,躺下。
杯子放在床头,还剩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