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客厅还留着昨夜的安静。我蹲在沙发边看了会儿江逾白和宝宝，没再说话，也没起身。他低头抱着孩子，手指一下下抚过宝宝后脑的小绒毛，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我站直身子，轻轻把空奶瓶放进水槽，转身回了卧室。
早上七点，阳光从窗帘缝里爬进来，照在床头柜上。我翻了个身，听见外头有轻微的响动——不是厨房的动静，也不是推车轮子的声音，是纸张翻页那种干干净净的“沙”声。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江逾白坐在茶几前，腿上摊着一本厚相册，皮面封底印着烫金的字：“我们的宝贝·第一年”。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正往空白页贴。那张照片是我记得的——宝宝刚出生那天，在医院保温箱里裹着蓝条纹小毯，脸皱成一团，眼睛闭着，小嘴一嘬一嘬的。照片右下角写着日期和体重：32公斤，上午9点17分。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我坐下，目光落在翻开的左页。那里贴着满月宴的照片。那天风确实大，院子里的彩带被吹得哗啦响，我站在江逾白身边，一只手挡在宝宝脑袋后面，另一只手正要去碰他抬起的小手。照片里的我笑得很浅，但眼神是亮的。
“你连这个都收着？”我低声问。
“嗯。”他指尖点了点照片边缘，“那天你一直挡着他。”
我没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那页塑料膜。照片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是他写的：“满月，喝了60毫升奶，第一次笑出声是在下午三点，林溪拍的视频里能听见。”
我往后翻。一页页都是时间线排下来的：宝宝第一次抬脖子、第一次打嗝后傻笑、第一次吐奶喷到江逾白衬衫上……每张照片底下都有简短记录，字迹工整，像课堂笔记。有些画面我都没注意过被拍下来了，比如我靠在沙发上哺乳，头发散着，眼睛半闭，而宝宝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我手指顿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轻声说：“那天你太累了，睡着前还在喂他。”
我没说话，眼眶有点发胀，但没让情绪冒出来。我只是继续翻。翻到中间一页时，动作慢了下来。那里贴着一张没修过的照片——宝宝发烧那晚，我坐在婴儿床边，手里端着温水勺，眉头拧着，正低头看他。江逾白站在旁边，手里搭着湿毛巾，脸色比平时沉。背景杂乱，灯开着，地上还有散落的退烧贴包装。
照片下面写着：“第三十八天，高烧至387c，哭闹三小时，退烧后睡得像只小猫。”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天的事我记得，但没想到他会把这张也放进来。不是最漂亮的瞬间，也不是最开心的时刻，甚至我们俩看起来都有点狼狈。可它就在那儿，被认真地贴着，像一件值得保存的东西。
“这些照片……你什么时候整理的？”我问。
“每天晚上。”他说，“等你们都睡了，我就坐这儿，挑几张，写点字。”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倒了垃圾”一样自然。可我知道这不简单。那么多天，那么多事，他一页页记下来，没落下一次体温变化，没跳过一个皱眉或笑声。
我靠上他肩膀，没再说什么。我们就这样坐着，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近的一张，是前天宝宝趴着试图爬行的画面。他脸朝下，小腿用力蹬，小手撑着垫子，屁股翘得老高。我站在边上，弯着腰，伸手虚扶着，嘴里应该正在哄他。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能看见他额头上沁出的小汗珠。
“这张拍得不好。”我说。
“但他努力的样子都在。”他答。
我笑了下，继续翻。后面的页面还空着，只在角落画了个小小的铅笔标记，写着“待补”。我知道那些日子还没来，等宝宝学会翻身、坐稳、叫“妈妈”的时候，这些空白会被填满。但现在，它们就静静地留着，像等着被经历的时间。
“要不要把昨晚他也加进去？”我忽然想起什么，“他学你乌龟爬，笑得打嗝。”
他摇头：“再等等。我想选一张他笑得最开的。”
我没反对。他知道怎么留下最好的瞬间。
他合上相册，指腹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我接过本子，轻轻吹了下封面，像是怕上面落了灰。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书柜前。育儿类的书摆了一整格，中间特意空出一块位置。我把相册放进去，端正地摆在中间，左右都没挨着其他书，像是给它留了个专属的家。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看着那一格空位，低声说：“等他长大，给他看。”
我点头，没回头，直接转身抱住了他。
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宝宝用的那种无香型。他的手臂慢慢环住我，手掌贴在我后背，不高也不低，正好稳住我。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就站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用等。
窗外阳光已经铺满了阳台，树影移到了墙角。楼下有小孩骑滑板车经过，笑声远远传来，又很快消失。屋里很静，但不像昨夜那样带着守候的紧绷，而是松下来的，踏实的静。
我松开手，退后半步。他也没动，就看着我。我伸手理了理他睡衣领口歪掉的扣子，顺手拍了下肩上的灰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是软的。
我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他还在原地。我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走回书柜前，看了眼那本相册的位置，确认它没歪。
“该换尿布了。”他忽然说。
我这才听见婴儿房传来一声哼唧。不是哭，也不是闹，就是醒来前那种小动物似的鼻音。我们对视一眼，都没急着动。我知道他在等我先走，我也知道他不会让我一个人去。
我迈步往前，他跟在后面半步距离。走到婴儿房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相册不在那儿了，书柜也关好了门。可我知道它在哪儿，也知道明天、后天、再往后无数个日子，它都会多出几页新的内容。
宝宝又哼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我推开门，看见他躺在爬行垫上，小手举着摇铃，正往嘴里塞。我走过去蹲下，拿开铃铛，他咧嘴冲我笑，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
江逾白站在我身后，轻声说：“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