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像个虾米一样弓起身子,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酸水。
顾慎不再看他,转身对已经吓傻的张夫人说:“我们走。”
他亲自扶着张夫人,带着她惊魂未定的儿女,走出了这条肮脏的小巷,坐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留下身后一地狼藉,和独眼龙怨毒又恐惧的眼神。
车厢内,顾慎闭目养神,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身边的亲卫队长,看向他的眼神,却多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这位新上任的顾总司,不仅有脑子,有手段,更有胆魄。
敢当面叫板大皇子,还把话说得那么绝。
这京城,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车厢里,光线昏暗,气氛压抑。
张夫人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紧紧抱着一双儿女,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那个小女孩已经吓得昏睡过去,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强撑着身体,用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倔强的目光,偷偷打量着对面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
就是这个人,几句话,几道刀光,就从地狱里把他们捞了出来。
可他身上那股子气势,比那些混混更让人心悸。
亲卫队长抱着刀,笔直地坐在车门边,他同样在观察顾慎。
这位总司大人太年轻了,也太敢了。他刚才说出的那些话,任何一句传到大皇子耳朵里,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可偏偏,他说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小事。
这到底是无知者无畏,还是……有恃无恐?
“喝口水。”
顾慎忽然睁开眼,不知从哪摸出一个水囊,递了过去。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车轮声。
张夫人一个激灵,怯怯地抬起头,不敢去接。
顾慎没再劝,将水囊塞到那个少年怀里。
“让你娘喝,她快脱力了。你,是个男人,照顾好她们。”
少年身体一僵,抱着水囊,看看顾慎,又看看自己虚弱的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拧开塞子,小心翼翼地递到母亲嘴边:“娘……”
温热的水流淌进干涸的喉咙,张夫人剧烈地咳嗽几声,神智总算清明了一些。她看着顾慎,嘴唇颤抖,终于挤出几个字:“多谢……多谢恩公……”
“我不是恩公。”顾慎语气平淡,“我姓顾,奉命行事而已。”
他转向亲卫队长,话锋一转:“老周,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要传回报司处,直接去三殿下府上。”
亲卫队长周奎心中一凛,立刻抱拳:“属下明白!”
他懂了。
顾总司这是要将事情的性质,从报司处的公务,彻底变成三皇子和大皇子之间的私怨。
报司处是皇帝的鹰犬,直接卷入皇子争斗是大忌。顾慎此举,既是保护了他们这些下属,也是将自己彻底绑在了三皇子的战车上。
好手段,好魄力。
周奎看着顾慎的侧脸,这个年轻人身上,有股让人甘愿追随的魔力。
顾慎不再说话,车厢再次陷入沉默。
他看似在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推演。
大皇子夏启,骄横跋扈,睚眦必报。今天这个耳光,他绝对咽不下去。
独眼龙那些混混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夏启动用的力量,必然会升级。可能是京兆府,可能是禁军中的亲信,甚至可能是他豢养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死士。
而自己要的,就是他升级。
温水煮青蛙太慢了,他必须逼夏启动起来,动起来,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至于天工院……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张夫人死死护在怀里的一个小包裹。
那里面的东西,就是点燃整个战场的火药。
大皇子府,灯火通明,奢华如昼。
夏启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两个貌美侍女正小心地为他剥着水晶葡萄。
他心情不错。
再过三天,就是父皇寿辰,他准备的寿礼——十枚从西域高价购得的“赤血火珠”,定能博得龙心大悦。
这东西,不仅珍奇,更重要的是,它能大幅提升火器发射时的威力。
父皇一生痴迷于开疆拓土,对军武之事最为上心。有了这份寿礼,再加上朝中几位重臣的力荐,太子之位,几乎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至于他那个病恹恹的三弟夏汀,呵,一个药罐子,整日躲在府里舞文弄墨,拿什么跟他争?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容阴冷的幕僚,如幽灵般滑入殿中,躬身低语:“殿下,王五的人,回来了。”
夏启的动作顿了一下。
王五,就是独眼龙的老大,京城里专门替他处理一些脏活的夜壶。
“让他滚进来。”夏启懒洋洋地说。
片刻后,鼻青脸肿的独眼龙被两个人架了进来,一丢在地上,就瘫软如泥,不住地磕头。
“殿……殿下……饶命……”
夏启皱了皱眉,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巾,擦了擦手指:“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独眼龙浑身一抖,哭喊道:“殿下!不是小的们不尽力啊!是……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是三殿下的人!”
“老三?”夏启终于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那个连门都懒得出的弟弟,居然会管这种闲事?
“他带了多少人?”
“就……就四个人!”独眼龙急忙说,“可那四个人,个个都是杀神!兄弟们一个照面就全躺下了!小的……小的也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夏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四个人,就废了王五手下最能打的一帮人?老三府上什么时候有这种高手了?
“领头的人是谁?说了什么?”阴冷幕僚在一旁冷声问道。
独眼龙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把顾慎的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当他说到“想玩,我陪他玩,但别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掉价”时,夏启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
周围的侍女和下人都吓得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整个大殿,气氛冰冷得像是腊月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