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这是盘古号冲出爆炸冲击波后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发出声音的不是那台老旧的发动机，而是叶凡。此时他正挂在副驾驶的控制台上，脸色比手里那个没了盖的塑料桶还白，把昨晚偷吃的变异大蒜炒腊肉吐了个干干净净。
“别吐了！再吐缺氧更快！”秦建国一边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玩着“太空步”，一边死命地扳着一个生锈的手动阀门，“谁把重力发生器的插头踢掉了？老子假牙都快飘出来了！”
盘古号现在的状态，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尾部的装甲板像是被狗啃过一样，卷曲着翻向天空，露出了里面还在滋滋冒火花的线路。刚才那场足以炸断神之血管道的惊天大爆炸，虽然帮他们摆脱了清理者舰队的纠缠，但也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盘古号一把，把它像一颗石子一样扔进了这片未知的黑暗深渊。
“报告……报告船长……”零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接触不良的收音机，“主导航系统离线，备用罗盘……呃，正在原地转圈。外部环境磁场极其混乱，就像是……像是把一万块磁铁扔进了滚筒洗衣机。”
秦磊此时正把自己固定在指挥椅上，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在那惊鸿一瞥中看到的画面。
那具贴在舷窗上的干尸。
那个名字。张伟。中国方舟01号。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扶手的皮质软垫里，眼里布满了血丝。那股怒火像是在胸腔里翻滚的岩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老板，咱们现在是在哪儿啊？”皮埃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全息屏幕上一片雪花的雷达，“这周围怎么这么安静？连宇宙射线的底噪都没有，静得像坟墓。”
秦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股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这一船人的命还在他手上。
“苏烟，打开外部探照灯。”秦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把功率开到最大。看看咱们掉进哪个耗子洞了。”
“明白。”
随着苏烟按下开关，盘古号舰首那几盏刚刚从“观察者巨眼”上拆下来的高维透镜大灯，猛地刺破了周围浓稠如墨的黑暗。
下一秒，舰桥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在强光的照射下，他们看到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这是一片漂浮着无穷无尽残骸的虚空。巨大的、破碎的金属结构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山峦，静静地悬浮在他们周围。
又只剩下一半的星际驱逐舰，断裂口平滑如镜，仿佛被某种巨刃切开；有长得像巨大海螺一样的生物飞船，外壳已经石化，空洞的眼窝里长满了发光的苔藓；还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造型古怪的机械造物，像是扭曲的肢体一样纠缠在一起。
这里不是什么航道，甚至不是正常的下水道管网。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沉淀池。
“我的个乖乖……”秦建国飘到了窗前，老脸上写满了震撼，“这是多少年的垃圾……不对，是多少年的尸体啊。”
“这里是‘静默死区’。”夜莺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她靠在角落的阴影里，脸色苍白得像纸，“我在方舟会的资料库里见过。这里是下水道洋流的终点，也是整个世界的排泄口。所有被打碎的、被遗忘的文明残骸，最后都会漂到这里。”
“乱葬岗。”秦磊冷冷地吐出三个字，“这名字挺贴切。”
他看着窗外那些巨大的残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每一个碎片，曾经都代表着一个辉煌的文明，一群在宇宙中挣扎求生的智慧生命。而现在，它们都变成了垃圾，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下水道尽头。
也许，在那堆积如山的废铁深处，还有更多像“中国方舟”一样的残骸。
“敬礼。”
秦磊突然站直了身体，对着窗外那片无尽的废墟沉声说道。
众人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就连还在干呕的叶凡也强撑着站直了，皮埃尔摘下了他的贝雷帽，安东尼奥斯收起了法杖，秦建国默默地把假牙塞回了嘴里。
“全体都有，默哀三分钟。”秦磊的声音低沉有力，“为了那些回不去的人。”
舰桥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维生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氛围。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一群为了抢地盘、抢资源而拼命的流亡者，而是一群站在文明尸体上的幸存者。那种沉甸甸的历史感，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然而，现实往往不给人太多伤感的时间。
“滴——滴——滴——”
急促的红色警报声打破了这份肃穆。
“警告！警告！氧气循环系统压力骤降！”零尖叫道，“船体气密性受损！外部气压正在通过未知裂缝入侵！
“哪儿漏了？”秦建国大吼一声，抓起扳手就往外冲，“老子刚焊好的屁股！”
“不是漏气！”苏烟盯着监控屏幕，瞳孔骤缩，“是……是船体在变异！”
“啥玩意儿？”
众人看向屏幕，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只见在盘古号的货舱区域，也就是存放那些抢来的“神之血”的地方，金属墙壁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那些原本冰冷坚硬的合金板，此刻竟然像是在发酵的面团一样隆起、蠕动。暗红色的肉芽从铆钉的缝隙里钻出来，顺着线路疯狂蔓延。控制台的仪表盘表面，竟然长出了一层类似皮肤的半透明薄膜，下面的指示灯像血管一样搏动着。
“这……这是成精了？”叶凡瞪大了眼睛，“这船怎么长肉了？”
“是神之血！”夜莺咬牙道，“我们刚才吸得太急，管道爆炸的时候又处于高压状态，大量的神之血雾化后渗透进了船体结构。这种能量蕴含着极强的‘生命重塑’规则，它把盘古号当成了宿主！”
“这船要是活了，还得每天给它喂饭不成？”秦磊看着那还在不断蔓延的肉芽，感觉一阵恶寒。
“现在的问题不是喂饭，是它把通气管给堵了！”秦建国看着气压表，“氧气循环泵被这些肉疙瘩给糊住了！照这个速度，五分钟后咱们就得憋死在这儿！”
此时，舰桥里的空气已经变得稀薄起来。
叶凡的反应最剧烈。这货平时缺乏锻炼，肺活量不行，这会儿已经开始翻白眼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个负责维修的骷髅兵面前，眼神迷离，嘴角流着哈喇子。
“小芳……”叶凡深情地看着那个只有骨架子的骷髅兵，声音哽咽，“我就知道你没死……你瘦了……瘦得皮包骨头了……”
骷髅兵眼眶里的魂火闪烁了两下，似乎在困惑。
“别怕，我给你做人工呼吸……”叶凡噘起嘴，对着骷髅那两排大牙就凑了过去。
“咔嚓！”
骷髅兵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竟然自行把脑袋给拧了下来，抱在怀里瑟瑟发抖。
“你……你居然拒绝我……”叶凡悲痛欲绝，抱着空气痛哭流涕。
“这蠢货出现幻觉了。”秦磊一脚把叶凡踹到一边，大吼道，“都别愣着！戴上呼吸面罩！老爹，想办法疏通管道！苏烟，用你的植物根系去吸收那些多余的神血能量！吞吞呢？把那小子给我叫醒！”
“吞吞还在睡！”安东尼奥斯喊道，“他在燃料罐里吃撑了，正打呼噜呢！他那呼噜声每响一下，船就震一下！”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负责监控雷达的皮埃尔突然大叫起来。
“老板！前面！前面有东西！”
“如果是追兵就直接撞过去！”秦磊现在火气很大。
“不……不是追兵！”皮埃尔指着漆黑的深处，“是光！有人造光源！”
秦磊猛地抬头。
在那些巨大残骸的缝隙深处，在视线的尽头，真的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昏黄的、摇摇欲坠的灯光。它不像星光那样清冷，也不像高维能量那样刺眼，反倒像是一盏在风雨中飘摇的煤油灯。
借着那微弱的光亮，秦磊隐约看到，那盏灯似乎挂在一根巨大的、弯曲的骨架上。那骨架大得惊人，像是一条远古巨鲸的脊椎，横亘在虚空中。
而在那脊椎骨上，密密麻麻地搭建着无数如同蜂巢般的破烂建筑。
“那是……”秦磊眯起眼睛。
“幽灵灯塔。”夜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传说是真的。在这个死人堆里，真的有一群靠吃尸体活着的人。”
“管他是人是鬼。”秦磊看着那盏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有灯就有人，有人就有氧气。全速前进！去那个灯塔！”
盘古号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拖着半截长满肉芽的船身，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朝着那黑暗中唯一的希望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