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一道刺眼的霓虹灯光在头顶炸裂，伴随着电流过载的爆鸣声。
秦磊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挡在眉骨前。适应了废土那灰暗压抑的色调后，眼前这一幕光怪陆离的景象，就像是一把掺杂了荧光粉的辣椒面，狠狠撒进了视网膜里。
这就是“黑铁寨”。
与其说这里是个寨子，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建立在尸体上的“违章建筑群”。
它的基座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公里的星际战舰主引擎喷口。那厚重的钛合金外壁上早已挂满了像藤壶一样的铁皮屋、集装箱和用某种巨大生物骨骼搭建的吊脚楼。五颜六色的全息投影广告牌在雾气中闪烁，大部分都因为线路老化而出现严重的色块丢失，把原本性感的女郎投射成了只有半张脸的厉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更加复杂的味道。如果说外面是纯粹的腐烂和机油味，那这里就是再加上了劣质香水、烧焦的烤肉（不知道是什么肉）、高浓度臭氧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霉味。
“这味儿太正了……”叶凡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跟我大学那会儿男生宿舍攒了一个学期的袜子泡在老坛酸菜面汤里有一拼。”
“别贫。”秦磊低声喝止，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这里不对劲。每个人的眼神都在吃人。”
独眼走在最前面，像个尽职尽责的导游，但他那只剩下的独臂却一直按在腰间的震荡刀柄上，显然在这里，即便他是带路党，也不敢有丝毫不设防。
“各位大师，这里就是咱们黑铁寨的‘中央商务区’。”独眼指着前方一条泥泞不堪、两旁堆满废旧零件的街道，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诡异的自豪，“在这里，只要你有‘能量’，你就能买到一切。无论是一顿没发霉的饭，还是一个暖床的魅魔，甚至是一本能让你修炼成仙的秘籍。”
“成仙？”秦建国把玩着手里的扳手，撇了撇嘴，“我看这里连成鬼都费劲。”
众人走入街道。
脚下是用镂空的金属格栅铺成的路面，下面黑漆漆的深渊里传来巨大的机械轰鸣声和滚滚热浪，白色的蒸汽时不时从格栅缝隙里喷出来，烫得路人一蹦三尺高。
路边的景象，让秦磊这个见惯了诸天万界的人都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
在一个挂着“老王百宝阁”招牌的摊位前，坐着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者。他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油泥，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说明他曾经也是个狠角色。
摊位上摆着的不是普通的破烂，而是一堆生锈的飞剑、缺角的罗盘，还有几瓶用像是在泥坑里滚过的塑料瓶装着的丹药。
“瞧一瞧看一看啊！”老道士嘶哑着嗓子吆喝，“正宗‘九转金丹’！过期不到五百年！吃一颗虽不能白日飞升，但起码能让你三天不饿！只要半块标准能量电池！半块！”
一个路过的半机械改造人停下脚步，用那只装了液压钳的手抓起瓶子看了看，发出“咔哒咔哒”的电子合成音：“这玩意儿含铅量超标吗？我上次吃了你家的‘辟谷丹’，cpu过热差点烧了主板。”
“那是你缘分不够！”老道士一瞪眼，随后又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这次绝对保真！我还附送一道‘清心符’，贴在散热风扇上，保证压住你的火气！”
最终，交易达成了。改造人扔下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电池，拿走了那瓶所谓的金丹。老道士如获至宝，迅速把电池塞进怀里贴肉藏好，那动作快得像是个惯偷。
再往前走。
一个断了一条腿、拄着法杖的魔法师，正蹲在墙角给人点烟。
是的，点烟。
只要有人路过，哪怕是个最底层的拾荒者，只要扔给他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面包屑，这位曾经可能一个禁咒就能毁灭一座城的法师，就会卑微地念动咒语，指尖冒出一团纯净的元素火焰，恭恭敬敬地给对方点上那根卷着枯草的劣质烟卷。
“这火候不错，比打火机好使。”那个拾荒者吐出一口烟圈，拍了拍魔法师那满是污垢的尖顶帽，“下次还找你。”
魔法师麻木地点头，抓起地上的面包屑塞进嘴里，连咀嚼都没有就直接咽了下去。
“这就……离谱。”叶凡看得目瞪口呆，“这都是什么牛鬼蛇神？那可是法师啊！高贵的法爷啊！怎么混得跟要饭的一样？”
“在这里，所有的‘道’和‘法’都被降维了。”苏烟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寒意，“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是混乱的。灵气有毒，元素狂暴，修真者无法吐纳，魔法师无法冥想。所有的力量都是无根之水，用一点少一点。当他们的内循环枯竭，就只能靠外部的‘能量块’来维持生命体征。”
秦磊点了点头，目光深邃：“这是一座监狱。不仅关押肉体，更在消磨尊严。在这里，曾经的荣耀一文不值，只有活下去的本能才是唯一的真理。”
他看到，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还有更多不可名状的存在。
有把自己身体的一半换成蒸汽锅炉的武道宗师，正在给锅炉添煤；有背后长着洁白羽毛、却在泥坑里抢食死老鼠的天使；还有浑身刻满符文、却被当作人体电池插满管子的巨人。
这是一幅地狱绘卷。
诸天万界的失败者，被“主脑”像倒垃圾一样倾倒在这里，让他们在绝望中互相吞噬，榨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哎哟，几位爷，看看这个！”
独眼突然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一脸谄媚地回头招呼。
那是一个极其偏僻的摊位，摊主是一个浑身长满了绿色脓包、只有一只眼睛长在额头正中间的变异生物。他面前铺着一块油腻腻的毯子，上面零零碎碎地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碎片。
“这是‘掏尸人’老鬼。”独眼压低声音介绍，“他是这片最敢下‘死人坑’的主。他摊子上的东西，虽然大部分是垃圾，但偶尔也能淘到些来自‘上层’的宝贝。”
秦磊没什么兴趣，刚想抬脚走人。
“等等。”
一直跟在后面的叶凡突然叫住了众人。
这小子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没理会那个脓包摊主恶心的长相，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摊位最角落的一块脏兮兮的破布。
那块布看起来像是用来包东西的，上面沾满了黑色的血迹和泥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在布的一角，隐约露出了一个黑白相间的图案。
那是两条互相追逐的阴阳鱼。
太极图。
叶凡的呼吸有些急促。在这个充满了赛博朋克和魔法废料的鬼地方，看到这么纯粹的华夏道教图腾，那种视觉冲击力不亚于在火星上看到了一家沙县小吃。
他蹲下身，手有些抖地想要去摸那块布。
“别碰！那玩意儿有诅咒！”摊主老鬼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额头上的独眼转了一圈，“那是从一个疯子尸体上扒下来的。那疯子死的时候引发了小范围的逻辑坍塌，碰了他东西的人都倒霉了。”
“多少钱？”叶凡没理会他的警告，声音有些发颤。
“嗯？”老鬼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真的有人会对这块破布感兴趣，“两块标准电池。不二价。”
“成交。”
秦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还没等叶凡反应过来，秦磊已经从胸口的战术背心里掏出两块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高能电池，扔到了摊位上。
那两块电池一出手，周围几道贪婪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在这个地方，这种纯净度的高能电池简直就是巨款。
老鬼一把抓过电池，塞进嘴里咬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咬电池），确认是真的后，立刻把那块破布踢了出来：“拿走拿走！概不退换！”
叶凡颤抖着手捡起那块布。
布料入手冰凉，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随着他轻轻抖落上面的浮土，布料的全貌展露在众人面前。
这不是一块普通的布。
这是一件道袍的后摆。
虽然已经被岁月和腐蚀液侵蚀得千疮百孔，但那个黑白太极图依然顽强地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中正平和的气息。那是“道韵”，是来自地球文明独特的规则力量，虽然微弱，却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
更让所有人瞳孔地震的是，在太极图的下方，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繁体汉字。字迹潦草，笔锋如刀，透着一股绝望中的疯狂：
【龙虎山第三十二代天师张道陵留。勿念。恨！恨！恨！
连用了三个“恨”字。
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力透布背，甚至隐隐带着干涸的血迹。
“卧槽……”叶凡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布差点掉了，“这是……这是咱们老祖宗的东西啊！龙虎山天师？这是哪一年的事儿了？”
秦磊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他蹲下身，从叶凡手里接过那块布。手指触碰到那个“恨”字的瞬间，他的脑海中仿佛听到了一声跨越时空的怒吼。
那是某种精神残留。
一个强大的灵魂，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呐喊。
“张道陵……”秦磊喃喃自语。在地球的历史传说中，这可是道教的创始人之一。如果这也是个真实存在的高维行者，那说明地球文明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人试图“飞升”了。
但他们失败了。
而且下场极其凄惨，落到了这个暗无天日的下水道里，变成了连尸体都被人扒光的垃圾。
“哥，这上面说‘恨’，他恨谁啊？”叶凡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和恐惧，“恨主脑？还是恨……让他飞升的人？”
“都有可能。”秦建国凑了过来，盯着那块布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那行字的旁边，“你们看这儿，还有字，但是太小了，得用显微镜看。”
零适时地飘了过来，那颗金属眼球射出一道扫描光束，将布料上的微观纹理放大投射在半空中。
在那行血字的缝隙里，确实还隐藏着一行极小的、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小字：
【骗局。无路。上面是……食堂。
食堂。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的所有人背后的汗毛瞬间炸立。
如果说“地狱”或者“屠宰场”这种词还在众人的理解范围内，那么“食堂”这两个字，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日常感和冷漠感。
谁是食客？
谁是食物？
苏烟捂住了嘴，脸色苍白：“我们……也是食物吗？”
“现在还不是。”秦磊猛地握紧拳头，将那块道袍残片死死攥在手心，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入贴身的口袋里，“只要我们还没死，就不是食物，是刺头。”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为了求生，那么现在，在这块来自故乡前辈的血书面前，秦磊心中燃起了一把火。那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愤怒，一种想要把这个把人类当成“食堂”的高高在上的世界砸个稀巴烂的冲动。
“走。”秦磊站起身，声音低沉得可怕，“去见那个什么铁锈王。不管他是想让我们修东西还是想让我们死，今天这黑铁寨，我都要给它捅个窟窿出来。”
独眼在一旁瑟瑟发抖。他虽然听不懂什么龙虎山，但他能感觉到，这群原本看起来像是“肥羊”的家伙，气场突然变了。
变得比那些最凶残的逻辑怪兽还要可怕。
“好……好的……前面就是内城……”独眼结结巴巴地带路。
穿过混乱的外城集市，一道厚重的合金闸门挡在面前。
闸门上方架着两挺双管激光炮，炮口正随着红外线扫描仪来回转动。
“站住！”
闸门上的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傲慢的声音，“外城贱民不得入内。除非有‘献金’或者特许令。”
独眼连忙上前，挥舞着剩下的那条手臂：“是我！独眼！我带了大生意来！这几位是……是顶级的工程师团队！能修那个核心反应堆！”
“工程师？”扩音器里传来一声嗤笑，“这年头骗子比老鼠还多。上周来了个说能修反应堆的，结果把自己炸成了烟花，现在还糊在墙上扣不下来呢。”
“真的！我亲眼看见那位老爷子用一把扳手拆了我的霸王号！”独眼急了。
“哦？”那个声音似乎来了点兴趣，“既然这么神，那就先过个安检吧。所有人，交出武器，脱掉外骨骼，双手抱头走进来。”
“这规矩有点多啊。”秦建国冷哼一声，手里的扳手并没有放下，反而在掌心里转了个圈。
“配合一下。”秦磊低声说道，同时给了秦建国一个眼神，“咱们是来‘技术扶贫’的，得有点大师的架子。”
说完，秦磊带头，虽然举起了双手，但腰杆挺得笔直，那姿态不像是个投降的俘虏，倒像是个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随着沉重的“咔嚓”声，合金闸门缓缓升起。
一股更加浓郁的能量波动扑面而来。内城和外城简直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臭味，只有昂贵的空气净化器过滤后的清新味道；地面不再是格栅，而是铺着某种发光的地砖；头顶甚至模拟出了蓝天白云的全息投影。
但在那虚假的蓝天之下，坐落着一座巨大的、丑陋的城堡。
那完全是用各种报废的重型机械堆砌而成的，像是一个钢铁肿瘤。城堡的最顶端，一根巨大的排气管正向外喷吐着红色的烟雾。
那里就是铁锈王的宫殿。
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欢迎来到地狱的包厢。”叶凡小声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几枚铜钱。
就在这时，他背上的“狗气球”秦天，突然在昏迷中蹬了一下腿，鼻孔里喷出一个巨大的鼻涕泡。
“波。”
鼻涕泡炸裂，竟然在空气中震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空间波纹，把旁边的一个全息广告牌直接震碎了。
“……”
所有的守卫都看了过来，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叶凡……背上的狗。
“误会！这是……这是宠物的起床气！”叶凡吓得一激灵，赶紧拍了拍狗头，“别睡了大哥！再睡咱们就要被打成筛子了！”
秦磊不动声色地挡在叶凡身前，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守卫：“别紧张。如果我是你们，就不会用枪指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空间炸弹。”
守卫们面面相觑，显然被这只狗的奇怪属性给震慑住了。
“让他们进来。”
城堡深处，传来一个浑厚、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那是经过扩音器放大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铁锈王，在等他们。